第6章 太弱

门开了又关。

张小天看着床头柜上的信封和名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名片收进手机壳里。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白色被单上投下一块光斑。

林国栋走后不到半小时，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大概二十岁，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平底鞋，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打扮，也遮不住她身上的气质，从容、干净，像清晨的阳光。

张小天见过她。

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在男生宿舍夜谈的话题里，在校园论坛常年置顶的投票帖里。

海华大学校花，林薇薇。

林薇薇手里也提着东西，是个小纸袋，她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爸刚走？”她问。

张小天点头。

“他是不是又塞钱给你了？”林薇薇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旁边那个信封，“别介意，他就这样，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没有，林先生很好。”

“叫我薇薇就行，”林薇薇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鸡汤，说对你恢复有帮助，现在还热着，要喝点吗？”

张小天确实饿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薇薇盛了一小碗汤，递给他，“该说麻烦的是我，要不是你，我妹妹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张小天懂。

他接过碗，汤很香，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小口喝着，温度刚好。

“好喝吗？”林薇薇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她又盛了一碗，“我妈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补，你宿舍不方便，以后我每天给你送。”

“不用不用，”张小天赶紧说，“太麻烦了，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汤能跟家里的比？”林薇薇笑了，“反正我也没事，就当出来散步。”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张小天看得有点愣，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小心烫，”林薇薇说。

“没事，”张小天低下头，他感觉耳朵有点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喝汤的声音。

林薇薇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回消息，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喝完两碗汤，张小天把碗放下。

“谢谢。”

“客气什么，”林薇薇收起保温桶，“对了，你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那出院那天跟我说，我来接你，”林薇薇说，“我开车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你重获新生。”

张小天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很少和女生单独相处，在孤儿院长大，性格内向，上大学后忙着打工学习，更没时间社交，林薇薇是他现实生活中接触过的最漂亮的女生，而且她对他笑，给他送汤，说要来接他出院。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怎么了？”林薇薇看他发愣，“不方便？”

“不是，”张小天摇头，“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薇薇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挥了挥手。

门关上，张小天靠在床头，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香水味，是某种花香，很淡。

他突然想起许末说过的话。

许末说，林薇薇这种女生，生来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漂亮，家世好，从小到大被捧着，追求者能从校门口排到市中心，和她们打交道，要么你也有相应的资本，要么就离远点。

当时张小天没在意，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困意慢慢涌上来。

夜里，张小天做了个梦。

这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镜子，没有金色流星，也没有那个看不清脸的人影。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像蒙着一层雾，灰蒙蒙的，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往前走。

脚下是实的，踩上去有触感，但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这么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光很弱，像蜡烛的火苗，在雾里摇曳。

他朝光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那人盘腿坐在黑暗中，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袍角有烧焦的痕迹，光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很淡，像月光下的瓷器。

张小天停下脚步。

那人没动。

张小天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次他看清了，那人的长袍是暗金色的，只是颜色褪得厉害，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绕到那人前面。

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像玉石，有种冰冷的质感，眉心有一道竖纹，很浅，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张小天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古井，瞳孔里没有一点光，但张小天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张小天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时间不多了。”

张小天愣住：“什么时间？”

“这个世界的时间，”男人说，“也是你的寿元。”

“我不懂，”张小天被好奇心勾住，也忘记了害怕。

男人没解释，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点。

黑暗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张小天出车祸的场景，货车冲过来，他推开小女孩，身体飞出去，画面停在他躺在马路上的那一瞬，然后有一团微弱的光，进入他的身体里。

画面消失。

张小天看着男人：“那团光……是你？”

男人点头。

“如果不是我进来，”男人说，“你现在已经死了。”

张小天沉默。

他想起医生说的异常恢复速度，想起那个关于镜子和人影的梦，想起身体里那种陌生的感觉。

“所以现在……”他艰难地说，“是什么？”

“共生，”男人说，“我们暂时共用这具身体。”

“暂时是多久？”

“到我找到离开的方法，”男人说，“或者你死。”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张小天听懂了，也接受了。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现实。

不管现实多糟糕。

“你要怎么离开？”他问。

男人摇头：“现在说这些太早，你太弱，知道太多没好处。”

“那我该做什么？”

“活着，”男人说，“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别让人发现异常。”

“如果有人发现呢？”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让张小天后背发凉。

张小天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

随后他睁开眼。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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