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瑶华宫冯氏道真情

第二十二回 瑶华宫冯氏道真情

令曹希蕴深感意外的是，郭后离世四十年了，瑶华宫居然迎来了第二位重磅“弟子”——宋英宗赵曙次子岐王赵颢的正妃冯氏。这位为赵颢生了嫡子的王妃被贬，居然是因为丈夫住的寝宫着了一把火。

令希蕴不解的是，王宫着火，亲王的妃子怎就成了纵火犯？问题的症结可能在于，他们这个“王宫”，其实就在皇宫里。

一见希蕴，冯氏泪流满面，扼腕拜了三拜。

希蕴为她擦干泪水，领到自己的房间说话。

“姨母，你说我这是啥命。”冯氏哭诉起来：“王宫这把火，不管是下人粗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竟加罪于我，说我纵火，我图个么呢？一，我虽是个亲王正妃，可与皇后的位子根本无缘；二，我是有个儿子，尚年幼无知，我们娘俩根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三，火再大，能烧死谁哪？就是说，在王宫放火得来的只有惩罚，无任何实际意义和效果，是不是姨母？”

希蕴着实想不出任何理由，能把责任推到一位贤德的王妃身上。于是安慰了几句：“在太宗时期，皇长子赵元佐很受器重，曾是储君的首选，后来就因为纵火焚烧宫室被废为庶人，彻底与皇位无缘。他的幼弟赵元俨，也因为宫室起火被削官降封端王，所以出居宫外。你身在皇家，该知道有些人用心险恶的。”

“故而您当年不进宫去搅这浑水。”冯氏似乎想得十分周全：“您说的在理，那些人险恶到丢卒保车，不惜伤害亲人。您是个明白的仙人，我实话说了吧，我是在替岐王丈夫背黑锅。”

“哦！”希蕴十分惊奇：“还有这么一说？”

“是的，姨母。您想想，皇兄继位后，作为皇弟、亲王，赵颢始终安居皇宫岿然不动。就这么巧，皇兄病重，日趋衰朽，三名皇子远未成年且尚未立太子之际。恰恰在这样的背景下，赵颢住的寝宫发生了火灾。”

“当时你在哪儿？”希蕴往下捋。

“他和乳母住在那里，我是另处独居的。”冯氏回忆：“听闻起火，我赶忙派两名宫女前去探视。作为正妃，这既是职责所在，也算是关心示好吧。可惜，我的这番好意，居然变成了乳母借题发挥的由头，这次她出手相当狠。她伙同赵颢的两个宠妾反咬一口，诬陷我就是火灾的幕后主谋，说是，我提前知晓，不然俩宫女不会那么及时赶到。这事听上去似乎无厘头，可原因在于，乳母就在现场，对宫殿着火负有失察之责，她害怕受过，只能嫁祸于我了。”

“问题是，赵颢听后，他怎么就信了？”希蕴也觉得找不出理由嫁祸冯氏：“而且，我不明白，你又是怎么替赵颢背的黑锅？”

“我慢慢给您理一理。他不光信，还令人对两名宫女严刑拷打。可怜的宫女，受不了酷刑被屈打成招，承认了是我指使人纵火。”冯氏怒火难耐：“拿到口供后，赵颢径直前往母后宫中哭诉，当即要求与我离婚。母后勃然大怒，她当即给皇兄下达旨意，要求将我斩杀。”

“纵火、离婚、杀你。听了这些，赵顼怎么说？”

冯氏回道：“想来皇兄他整日操劳国事，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却还要为此等家事劳心，心中极度不快。其实，令他气愤的，应该是赵颢恃母而骄，不仅常在母后面前嚼舌头根子，遇事还习惯用母后压治他。而今令他最烦的不是国事，却变成了家事，作为一国之君，让谁心里的滋味不难受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希蕴觉得，皇帝的发泄对象有所转移。

“皇兄对母后说，我毕竟出自公卿之家，怎好轻言杀戮，还是查核之后再做定夺。于是令人彻查，结论是我与火灾毫不相干。虽然查明了真相，但母后余怒未消，皇兄不好正面与母后硬顶，便让人私下告诉我去向太皇太后求情。”

“这就好了。”希蕴吁了口气：“姑姑是个明白人，不会冤枉你的。”

“她老人家在宫里年纪最大、地位最高、也最尊贵。听我说明来意，她立马给我做主，免了我的死罪。”

“姑姑英明！”希蕴很快听明白了，赵颢是想玩当年太宗夺位那一幕，久居皇宫是为了抢得先机。兄病侄幼，他占有天时；身居宫禁，他占有地利；太后恩宠，他占有人和。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他的胜算很大。何况，本朝还有太祖、太宗“兄终弟及”的先例，他若继位，也算是遵照祖宗的传统。

本次火灾看似是件小事，背后却是权力之争在作祟，而冯氏成了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冯氏少时嫁入皇家、生下嫡子，却遭赵颢冷落，被遗弃在别宫数年。这次又被嫁祸纵火、咒骂夫君而被贬此冷宫，只好被迫出家入道。

始作俑者乳母看的很准，她无利不起早，既然赵颢对冯氏早无当年的恩爱甜蜜，反而想抓住机会废了冯氏的正妻之位。乳母懂赵颢的心，他俩演的就是双簧。乳母负责诬告，赵颢负责纵火、审讯并向太后报告。至于两位宠妾，出于同样目的，或许就是潜在的正妻继任者，因而闷着良心，诬告冯氏。

“人心叵测！”冯氏准确断定：“实际上这把火就是赵颢自己点的，目的是借皇兄病重，借机把他气死。”

“怪不得赵顼没有顺从淘淘的旨意，对你的德行他心中有数，他知道你是冤枉的。夫妻不睦是事实，但远没到纵火烧夫的地步，何况你们都住在皇宫里，这得有多大的胆子？”希蕴很理解角力者们的心态：“再说，哪有指使人纵火，又派人探望的道理，这贼喊捉贼的伎俩也太拙劣了。”

“多亏皇兄是个明白人，派人来告诉我向太皇太后求情。”冯氏倒也释然，毕竟还是有人同情自己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不，我就被贬到瑶华宫了。”

“我这个淘淘妹妹太偏心了！”希蕴叹了口气：“虽然我深知皇宫内斗激烈，但这样的事情怎就落在了妹子淘淘身上？”

冯氏接着讲来：“太后不依不饶，火灾之外，又再三逼问我有无诅咒岐王的言论。我不敢隐瞒，只好承认说，在夫妻闹别扭时，确实有过口不择言的时候。太后抓住这个把柄，再次要求严惩我，即便不杀，也绝不能让我再住在皇宫。我只好让步自救，我说我是小户人家出身、德浅福薄，不配做亲王的正妻，请求削发为尼，以赎其罪。”

曹希蕴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太平盛世，大家都图个心静。可没过几年，一个人来到家门口，才使希蕴对高滔滔和赵颢的作为产生了极度反感。

这天傍晚，刚从洞真宫回到家，门口闪进一个女子，素清还没来得及掌灯，看不清是谁，她已经跪在了地上：“姨母，您老人家救救皇上和我们母子们吧！”

听这口气，希蕴猜出来了，她是当今的皇妃朱氏。

朱氏出身平民，生父姓崔，在其幼年早亡，母亲不得已改嫁朱姓人家，后因生活所迫又将其托付任姓亲属抚养。就这样，朱氏小小年纪便有了崔、朱、任三位父亲，可见其生活之艰辛。

饥寒交迫、颠沛流离，这样的童年，活下去成了最大的渴求。意想不到的是，朱氏不仅活了下来，还出落的如花似玉、明艳动人。或许正是艰难的生活磨砺，她不仅貌美，还是个很有主意的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在拒绝了很多人登门求亲后，抓住机会入宫做了宫女。

这无异于人生赌博。

皇宫，帝国权力的中心；后宫，中心里的核心。这里的女人距皇帝最近，有一步登天的机会，而大多成为了散落尘埃的弃女。千百年来，无数人主动或被动地来到这里，真正能抓住机会扭转命运、飞黄腾达的却少之又少。

不过，在这里，只要做对一件事可能就足够辉煌，哪怕只有极少的成功案例，一样会让人趋之若鹜。人们会选择性忽略那些失败者，目光所聚都是那些闪闪发光的人。

每个选择赌人生的人，都笃信自己与众不同，人性就是这样。

朱宫女，作为宫里最卑微的存在，却得到了命运的垂青。她先是成功吸引了皇帝赵顼的目光，又迅速得到了皇帝的宠幸。短短数年，她先后生下二子五女，即赵煦、赵似和唐国长公主等五位皇女。

在后宫，女人生育的次数，就是天子是否恩宠的证明。在皇帝的嫔妃里，朱氏生育最多，也由此步步高升，从宫女累进才人、婕妤、昭容、贤妃，已至德妃。

一路走来，朱氏隐忍低调、不事张扬，艰难岁月里磨砺而成的性格，让她的向上之路较为顺畅。可是，向上的路总会有一个分界点，过了这个点，再往上走，无论你如何隐忍、煞费心机，收获的掌声和威望却变的越来越少，嫉妒和嘲讽却越来越多，正可谓“高处不胜寒”。

朱德妃，便越发感受到了来自皇后，正宫向皇后的寒意。

“起来起来！”希蕴示意素清给朱妃倒上茶。

“姨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是您的亲人，您阅历深，对皇宫这些事儿深知其艰险。”朱妃还没坐下就开始哭述：“皇帝登基已有十七年，皇弟赵颢都虚岁三十好几了，他还赖在宫中不走。从古到今，哪有这样的？！”

“他的目的，从冯氏到瑶华宫来我就明情了。”希蕴不由想起了当年“烛光斧影”，于是警觉地问了一句：“他私自见过皇帝吗？”

“至今还没有。”朱妃听明白了希蕴的意思：“皇帝的儿子不少，但七八个早亡了。而皇帝自出生以来身体就不好，加上王安石变法，这么一折腾，身子骨每况愈下。皇宫里套王宫，赵颢和赵頵两位亲王一直没有离开皇宫，尤其是赵颢，绝对有当年太宗上位时，夺赵德芳先机的考量。”

“此话极是！”希蕴咂咂嘴：“不过，我这个局外人不好过问皇家之事。因为即便真如太宗当年，赵颢上位，兄终弟及，皇权依然没有离开赵家。”

“可是，姨母，他一上位，我儿和其他皇子不就成了当年的赵德昭、赵德芳啦？！以至于太叔祖赵廷美那样的结局。”朱妃自觉说漏了嘴，歉意地低下头。

这句话果真触动了希蕴的敏感神经，那是影响了她终生所思、所想，甚至人生选择的一根根深蒂固的神经。外太爷赵廷美的冤屈，使得她从小就明白皇家的纷争之险恶，皇宫的作为之狡诈。

道德与良心令她不得不站起身：“我先给你出两个主意，回去后立马说与皇帝！一是不要单独见赵颢；二是立马在皇宫外另建两座王宫，把赵颢、赵頵两位亲王早日撵出皇宫。日后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出面。我们且看且行，好吧？”

“多谢姨母！”朱妃再次跪下拜了三拜：“太皇太后仙逝后，能说的动太后的只有您了。”

“还有啊，你回宫里一定保持你的本性，少走动、少说话，告诉孩子们也不要乱跑。”希蕴伸手递给朱妃一纸《灵源大道经》：“回去看看这个，静静心。”

朱妃感动得泪水湿襟，叩头不已。

第二天一早，曹希蕴一到瑶华宫，便让素清找来冯氏，开口道：“你上次怀疑赵颢有异心，我没搭茬多说。今天我明确给你讲，我虽不能恢复你的妃子尊位，但无论如何，我保证不能让你冤死！”

“此话怎讲？姨母，您说来听听。”冯氏心中疑问，这又出了何等大事？

“你和刘靖私通之事。”

“绝对没有！”冯氏质疑：“姨母，这又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吧！？”

不论真假，好在神宗赵顼对冯氏多有照顾。赵顼很厚道，不仅提高了冯氏的生活待遇，将以往的俸月钱五十缗增加一倍，还让人传话安慰她，要她安心在瑶华宫修行，待岐王赵颢之气缓过来，便让他接其回宫。

说起来，赵顼这个大伯哥，还是很有些人情味的。

对于赵颢那位满口胡喷的乳母，赵顼找借口修理了她一顿，既是对赵颢的警告，也为冯氏出了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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