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救胞兄苏辙访仙姑

第二十一回 救胞兄苏辙访仙姑

深冬的上午，曹希蕴正带着洞真宫的徒弟们认真练习女丹，贴身弟子素清匆匆进的门来，小声和她耳语了几句，希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立马走到屋外。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文豪苏轼的弟弟苏辙苏子由。

希蕴为何如此惊心动魄？原委是“乌台诗案”的主角苏轼被判死刑。

苏轼看到了王安石新法执行过程中的诸多流弊，像涉嫌朝廷放贷的青苗法、两浙路严苛的食盐专卖法、鼓励人告密的手实法等，他极为反感。除了上奏朝廷，还形诸吟咏，对新法出现的弊端进行批评和讽谏。

最先把苏轼作诗讽刺新法举报给朝廷的是沈括。沈括以检正中书刑房公事的身份，到浙江巡查新法实行的情况，看到苏轼的诗稿，认为他涉嫌诽谤朝政，于是上呈皇帝宋神宗赵顼。但是，当时他的意见并未受到重视。

1079年，苏轼由徐州调任湖州知州，于四月二十日到任，进《湖州谢上表》中写到：“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句中“其”为自称，“新进”即指宋神宗赵顼任用的新派人物，明白无误地公开表达了自己不与新派人物同流合污。

六月，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摘引“新进”、“生事”等语上奏，谗言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可单凭《湖州谢上表》里一两句话是无法扳倒苏轼的。

偏偏凑巧，当时出版的《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给御史台的新人提供了收集材料的机会。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经过四个月潜心钻研，找了几首苏轼的诗，便上奏弹劾苏轼。

国子博士李宜之、御史中丞李定也出面历数苏轼的罪行，声称必须因其无礼于朝廷而斩首之。李定列举了四项理由，说明为什么应当处苏轼极刑，他说：“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

接着，又说苏轼急于获得高位，在心中不满之下，乃讥讪权要。

神宗赵顼及新派人物听后都大为恼火。七月二十八日，经赵顼批示后，台吏皇甫僎，携吏卒急驰湖州勾摄苏轼。

驸马都尉王诜与苏轼交情深厚，当时就秘密派人告诉任南京幕官的苏辙，苏辙立马派人往湖州告知哥哥苏轼。

皇甫僎快马如飞赶往湖州，但由于儿子生病在润州停留了半天。由是，苏辙的人马先到，苏轼提前知道消息后立即请假，由通判祖无颇权摄州事。

皇甫僎到达湖州后，态度十分强硬地将苏轼押解赴京，八月十八日送进御史台的监狱，二十日便被正式提讯。

御史台在此案中负责“推勘”，也就是调查审讯，勘明事实，其结果呈现为“供状”。接下来，当由大理寺负责“检法”，针对苏轼的罪状，找到相应的法律条文，进行判决。

苏轼下狱后生死未卜，一日数惊，等待最后的判决时刻。

期间，其子苏迈每天去监狱给他送饭。由于父子不能见面，所以在暗中约定，平时只送蔬菜和肉食，如有死刑判决的坏消息，就改作送鱼，以便心里早做准备。

这一天，苏迈因银钱用尽，需出京去借，便将为父亲苏轼送饭一事委托远亲代劳，却忘记告诉他暗中约定之事。事有凑巧，远亲那天送饭时，给苏轼偏偏送去了一条熏鱼。

苏轼一见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死期即将来临，便以极度悲伤之心，给弟弟苏辙写下诀别诗两首：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额中犀角真君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应在浙江西。”

见苏辙一副沮丧的样子，曹希蕴把他领到厢房，让素清给他倒碗开水去去寒。这才开口问道：“没有缓和的余地啦？”

“事已至此，我已经尽了全力，而今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只能来求您了！”看来苏辙真的被逼到了墙角，普通跪在地上，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起来起来！”希蕴赶忙喊道，素清把他拉了起来。

“嗨，老天不喜好人哪！”希蕴不由感叹：“师父欧阳修说的太准了，都是王安石那个拧筋头干的好事。”

苏轼的父亲苏洵一直与王安石的政治理念有很大分歧，甚至还公然发表过文章抨击王安石。

在《辨奸论》中，苏洵直指王安石“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说他“阴贼险狠，与人异趣”，并断言王安石“不近人情之人，鲜不为大奸慝。”

做为苏轼恩师的欧阳修与王安石也是朝堂上的“死对头”。受身边人的影响，再加上自身本就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苏轼也常常写一些文章讽刺挖苦王安石。

王安石48岁时，宋神宗赵顼继位。蛰伏多年的王安石终于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就此展开。

中间派的苏轼强烈反对此次变法，做为朝堂新秀，文采斐然的苏轼多次写文上奏赵顼，抨击王安石变法的弊端。在苏轼的滔滔言论面前，坚定变法的赵顼甚至都有过几次动摇。

更有甚者，苏轼毅然站在改革大潮的对立面，毫不客气，极言新法之不便，斥责王安石“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

面对苏轼的这些“动作”，王安石看在眼里，但一直忍让着，从未对其采取任何行动。

直到苏轼成为了主考官，出了一道乡试题《论独断》。利用自己的权力出题，影射王安石滥用皇帝的信任企图把握朝纲，似在挑拨王安石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这才让王安石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将苏轼这个阻止变法的“绊脚石”请出朝堂。

“哥哥受的罪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忍受的！”苏辙擦把泪：“仙姑，哥哥被关进御史台监狱受审时，他的每一个作品都被主审官抓住不放，一审再审，有时甚至是通宵达旦地逼供。”

希蕴虽不在朝堂任职，但对他们的作为了如指掌：“御史台这些人都是在看王安石的脸色行事，对苏轼用刑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不知道被判何罪，并且怕他的案子会牵连好多朋友。哥哥途经扬州江面和太湖时，就想跳水自杀的。可再一想，真若跳了水，又会给我这个亲弟弟招致麻烦。于是，我和家人烧了他大部分与友人的通信和手稿。家人到了安徽宿县，御史台又派人搜查他们的行李，找哥哥的诗、书信和别的文稿，哥哥的手稿残存者不过三成了。”苏辙眼泪不止：“御史台还稽查了收藏哥哥讥讽文字的其他人等，包括司马光、范镇、张方平、王诜、黄庭坚等二十多位大臣、名士。如此兴师动众，看来李定、舒亶、王珪等，绝对欲置哥哥于死地而后快啊。”

看着苏辙可怜的样子，再想像苏轼在狱中承受的煎熬，希蕴忍无可忍：“我过午就去后宫找太后。”

既然进宫，必得先去看望姑母太皇太后曹丹姝。好久不见，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喜出望外：“你怎想起我来了？”

“呵呵呵，久在冷宫，确实寒意正浓，故而出来散散心。”

“散心才来我这儿？呵呵呵。”曹丹姝见过多少世面啊，心知肚明：“你必定有大事。说吧，看看我还能说了算不。”

“姑母英明，不是大事我也不会来打扰您的。”希蕴只得把苏轼的险境讲了出来。

太皇太后听罢，抬起身子出面干预：“昔仁宗策贤良归，喜甚，曰：‘吾又为吾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盖轼、辙也。而杀之可乎？”

“您的意思是不能判死刑！”

“绝对不能！”太皇太后言之凿凿：“去和滔滔说，我不赞成重判苏子瞻。还要力保他好好地！”

一见姐姐曹希蕴，太后高滔滔喜出望外：“姐姐您怎也不见老啊？”

“俺不像你，操持后宫，又要打理朝政，你不老的快才怪！”希蕴打着哈哈。

太后也很聪明，笑笑：“您是大忙人，来后宫绝对有事！”

“你还真说准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小事一桩，你猜么事？”

“王安石变法！”太后也深知民情。

希蕴先行做些铺垫：“八九不离十。王安石这个拧种办事太极端，不讲章法，百姓怨声载道啊！”

“是啊，姐姐言之有理。”太后点头认可：“办事不能过于偏激。有些不同看法，就要听得进去，反思自己是否绝对正确，适当的改正、调整是必须的。”

“就是啊，师父欧阳修就讲，凡事皆有度，中庸之道没有错。”

太后纳闷：“姐姐就来于我说这个？”

“呵呵呵，还是妹妹了解我。”

“看来您是老喽，不像年轻的时候，逮么说么，整天八不买的样子，呵呵呵。”太后说到了点子上。

希蕴为解救苏轼，只能先从事情的原点出发，这就是欧阳修讲的“顺势而为”。于是言道：“不瞒你这大明白人了，可你得答应我，一定办！”

“姐姐是我命中的贵人，您说吧。”高滔滔虽然身为太后，但她知道，曹希蕴这个表姐的造诣和身价远远高于自己。最主要的，在自己最混困之际，也就是赵宗实即位前后，是她点亮了自己心中那盏昏暗之中尚未溟灭的灯。

“不能让苏轼死！”希蕴实话实说：“这也是姑母的意思，她还说，要力保他好好地。”

“没有啊！”太后瞪大双眼，立马站起身：“谁说要苏轼死的？”

“苏辙。”

“绝对弄错了！”太后急速回道：“大约从十二月起，诗案进行了初步判决：‘当徒二年，会赦当原’。”

大理寺的初步判决显然令御史台非常不满，御史中丞李定和御史舒亶反对大理寺判决的奏状。他们向皇帝要求对苏轼“特行废绝”，言说大理寺判决结果不对，起不到惩戒苏轼等“旧党”人物的作用。

可是，“审刑院”在案件审核中起到复核作用，他们支持了大理寺“当徒二年”的判决。

太后接着补充：“虽有不少大臣进谏严惩苏轼，但也有不支持他们的，因而圣上至今没有决断。”

“吓死我啦！”听到这儿，希蕴长吁了口气：“都怎么说？”

太后忆道：“宰相吴充说‘陛下以尧舜为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犹能容祢衡，陛下不能容一苏轼何也？’。就连王安石也劝圣上：‘圣朝不宜诛名士’。”

“可据我听说，就是他指使人干的。”希蕴气呼呼道：“他倒出面落好人了。”

“有些人趋炎附势惯了，即使王安石不明说，他们也会往极端处办，以换取上级的欢心。”太后自言自语：“当年苏洵就骂过王安石是奸臣、不近人情，这回他必得‘近人情’做样子给大家看看喽！”

“既然如此，妹妹，就别再让苏轼进大牢了。”希蕴“得寸进尺”。

“好吧！”太后也觉得石头落了地，总算把姐姐的心给安顿下来了，坐下来冲希蕴使个鬼脸：“看姐姐的脸面，我跟皇上去说说。”

十二月二十九日，圣谕下发，苏轼终免一死，贬谪为“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轰动一时的“乌台诗案”就此销结。

受到“苏轼案”牵连的人物之中，三个人受到的处罚较重。驸马王诜因泄露机密给苏辙，而且时常与苏轼交往，调查时不及时交出苏轼的诗文，且因对待公主不礼貌，宠妾压妻，被削除一切官爵。

其次是王巩，被御史附带处置，发配西南。

第三个便是苏辙，他曾奏请朝廷赦免兄长，自己愿意纳还一切官位为兄长赎罪。其实他并没有收到哥哥言辞恶毒的毁谤诗。但由于家庭连带关系，仍遭受降职处分，调到高安，任筠州酒监。

其他人物中，张方平等罚红铜三十斤，司马光和范镇及苏轼的十八个别的朋友，各罚红铜二十斤。

苏轼出狱，深感意外，苏辙这才把请求曹仙姑的过程讲了一遍。故而苏轼离开京城前，哥俩特意一起来答谢曹希蕴。

拜过之后，希蕴拿出完稿不久的《灵源大道经》：“这我刚写的，你俩是大家，提提看法。”

苏辙拿过来一句一句品完，赞道：“真经！儒释道兼备。”

苏轼却谈起了自己的打算：“我能到这个地步，多亏仙姑帮忙。我想明白了，日后以写东西为主，不再在意政事了。”

“无心那才是真！混合为一复忘一，行忘所行道乃毕。一切都要往前看！”希蕴劝导：“蒸融关脉变筋骨，处处光明无不通。”

“至理名言！”苏轼点点头：“九九归一方得真经。放下一切，做好想做的，是最佳抉择。”

“是啊，如你我这种耿直的性情，远离朝堂倒是个好事。此非一朝与一夕，是我本真不是术。”

“可惜呀，远离也有毛病。”苏辙插话：“如今流行‘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你呀，就别想的太高啦！”苏轼冲苏辙笑了笑。

希蕴叹了口气：“不动不静为大要，不方不圆为至道。王安石下台是早晚的事，你们就知道司马光不会卷土重来？”

“是啊，怕的就是这个。”苏辙、苏轼异口同声。

“国人历来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矫枉过正。所以说呀，汴京繁华富贵背后的真实就是勾心斗角。”希蕴解道：“就你俩的性情、品格根本不合适在这儿的。”

哥俩点头认可。

“你还有好的诗作嘛？”希蕴问苏轼：“你离开京城，可你的佳作要留下。我好编个小曲配上，让这里的人们记住，有个稀世才俊被冤枉过。”

“有。”苏辙当仁不让：“哥哥专门写给我的《水调歌头》。”

“太极布妙人得一，得一善持谨勿失。”希蕴唱道：“只道行禅坐亦禅，圣可如斯凡不然。”

死里逃生的苏轼，到了黄州，开始认真思考人活着的意义。他反省过去“举意动作”皆不中道，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

七年后，连皇帝赵顼都会唱《水调歌头》了。当读到“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赵顼不仅叹道：“苏轼终是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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