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蜀中竹

胖美人杨玉环：盛世牡丹·绝响

大唐以丰腴为美？原来不过是皇帝李隆基一个人的痴迷。

从小被视为异类的杨玉环，因一场意外被相中，入宫成了三千佳丽中唯一的“胖子”。

她心惊胆战以为即将沦为笑柄，却不知自己早被命运选中。

贵妃醉酒，霓裳羽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靠美色上位时，杨玉环在深宫深夜展开了一卷泛黄账簿。

“安禄山的军费，原来是从这里漏出去的……”

一朵牡丹的盛开，即将戳破整个盛世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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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蜀中竹

蜀地的夏天。沱江水汽混着两岸竹林、柑橘林的郁郁葱葱，蒸腾起来，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天刚蒙蒙亮，成都府蜀县（注：今成都市）的坊间已有了窸窣响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矮矮地升起，很快又被厚重的湿气压回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微糊气和隔夜暑气的味道。

杨玄琰家宅院不算大，但在这一片也算规整。此刻，后宅一间小小的闺房里，却比外头更闷。

杨玉环醒了。其实她一夜都没睡踏实。身下的凉席被汗洇出一个人形，腻腻地贴着背脊。她不用摸，脸颊、脖颈、手臂，凡是衣物盖不住的地方，定然又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痱，痒丝丝的。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敢惊动外间榻上睡得正沉的侍女。这叹息也沉甸甸的，坠着少女难以明言的心事。

她坐起身，薄薄的夏衫黏在身上，勾勒出已显圆润的肩臂线条。走到镜台前，铜镜昏黄，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但那过于丰腴的脸颊，过于饱满的下颌，还有即便在宽松衣衫下也藏不住的浑圆肩头，都清清楚楚。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镜子里那双眼睛倒是极亮的，像沱江里洗过的黑曜石，只是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不知是晨起的懵懂，还是别的什么。

“环娘，醒了？”外间的侍女阿萝揉着眼睛进来，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床铺，打开紧闭的窗扉。一丝凉风也没透进来，反而涌进更多闷热。“这天，怕是要下大雨。”

杨玉环没接话，只问：“阿爷下值回来了么？”

“还没呢，说是府衙里事务忙。”阿萝瞥了一眼自家小娘子，见她对着镜子发呆，心下明了，放柔了声音，“小娘子快梳洗吧，夫人说了，今日要教习新的礼仪姿态，不可迟了。”

礼仪姿态。杨玉环心里又是一沉。无非是行走坐卧，要如何显得轻盈，如何掩去这身与“轻盈”二字毫不相干的骨肉。母亲总说，女子当以纤柔为美，如风中弱柳。可她呢？她是蜀地雨后的春笋，憋足了劲儿往外长，敦实，茁壮，带着泥土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这在母亲和来家里走动、那些眼神总带着隐秘打量与窃笑的夫人小姐们眼中，是“异样”，是“憾事”。

梳头时，阿萝的手很巧，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绾成时兴的双鬟望仙髻，插上两只素银簪子。发髻高耸，本应衬得人脸小巧，可落在杨玉环饱满如满月的脸上，反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厚重的丽色。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那镜子里的脸盘，大得有些……不雅。

早膳是清粥，几样酱菜，一块蒸饼。杨玉环吃得不多，细嚼慢咽。饶是如此，母亲杨夫人坐在对面，那目光也总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执箸的手——手指也是圆润的，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和她面前的食物。杨夫人自己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轻轻咳了一声。

“环娘，”杨夫人的声音是蜀地女子特有的软糯，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昨日刘夫人家的小娘子来玩，我瞧她跳的那段绿腰，真是翩若惊鸿。你也该多练练。你父亲虽只是司户，我们家门第清贵，女孩儿的教养，半分马虎不得。体态……更是门面。”

“是，母亲。”杨玉环低下头，盯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米汤晃得扭曲。翩若惊鸿？她想象自己试图做出那些轻盈旋转、折腰回眸的姿态，恐怕只会像只笨拙的、试图学飞的白鹅，徒惹人笑。她不是没试过偷偷节食，饿得头晕眼花，可身上那肉，像是与她作对，减下去一分，回头便长回来两分，还带着更汹涌的食欲。后来她索性罢了，只是这“罢了”里，藏着多少不甘与自厌，只有她自己知道。

父亲杨玄琰回来时，已是午后。他面容清癯，带着官场沉浮积下的疲惫，但看到小女儿迎出来，脸上还是露出真切的笑意。杨玉环长得并不像父亲，也不大像母亲，她是一种独自的、饱满的圆润，像一颗被阳光和雨水催得过熟的蜜桃，皮薄薄的，透着光，仿佛一掐就能溢出甜汁来。

“阿爷！”她快步走过去，步子并不小，裙裾微扬。杨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杨玄琰拍了拍女儿的手，触手温软丰腴，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温和掩盖：“环娘今日在家做些什么？”

“母亲教了新的仪态。”杨玉环答，挽着父亲的手臂往屋里走。她身量已开始抽条，但仍比同龄女孩壮实些，走在清瘦的父亲身边，竟不显得矮小，反而有种奇异的、扎实的陪伴感。

“好，好。”杨玄琰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自然知道夫人在忧虑什么。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严苛，尤其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婚嫁前程，与容貌体态息息相关。环娘这般模样……他心底暗叹，是福是祸，谁能预料？只盼她能平安喜乐。

过了几日，有个小小的插曲。邻家几个与杨玉环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在巷子口踢毽子，彩羽翻飞，笑声如铃。杨玉环隔着院墙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带着阿萝走了出去。女孩们见她来了，笑声一滞，互相递着眼色。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抿嘴笑道：“杨姐姐也要玩么？只是这毽子轻巧，怕是……”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杨玉环脸上微热，却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过去：“怎么，这毽子认人，只许身轻如燕的踢么？”

她接过毽子。那彩羽毽子在她圆润的掌心，显得格外小巧。她深吸口气，回忆着看过的动作，抬腿，脚尖一勾——毽子飞起的高度不高，却稳稳落下，又被她另一只脚的脚侧接住，磕起。一下，两下……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灵巧飘逸，甚至有些滞重，但出乎意料地稳。那毽子像是黏在了她的鞋帮、小腿上，起落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圆融的韵律。她脸颊泛起红晕，鼻尖沁出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在阳光下，像一颗饱满的、正在发光的珍珠。

女孩们起初的轻视渐渐没了，看得有些发愣。原来，胖……也可以踢得这样好？那种稳，不是轻飘飘的，而是沉甸甸的踏实。

踢到第十七下，杨玉环气息微乱，腿一软，毽子终于偏了方向，飞向一旁。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阿萝赶忙扶住。女孩们发出小小的惊呼，随即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嘲讽，多了点别的什么。杨玉环喘着气，也笑了，眼睛亮得惊人，汗湿的额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那一刻，她忘了镜中的自己，忘了母亲的教诲，只觉得快活，一种畅快的、属于她自己的快活。

但这快活是短暂的。回到家中，母亲已得了消息，沉着脸让她去跪了半个时辰的祠堂。“女子当贞静，岂可在外如此抛头露面，举止失度？你这般体态，更该谨言慎行，免得……”后面的话，母亲没说完，但杨玉环听懂了。免得让人笑话，让家门蒙羞。

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祖先牌位前一点长明灯幽幽地亮着。膝盖很疼，心里更是一片空茫的凉。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踢了几下毽子，只是想和旁人一样笑笑闹闹，便是错？难道就因为这身肉，她便不配拥有寻常的喜乐，必须时刻缩着，藏着，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就更显得软弱，更坐实了“异类”的标签。

这年秋天，杨玄琰染了时疫，病势汹汹，药石罔效，没几日便去了。顶梁柱猝然倒塌，杨家天翻地覆。杨夫人哭得几度昏厥，家中顿时陷入凄惶。按照律例和族规，杨玄琰这一支没了男丁，未成年的子女需由近亲抚养。几番辗转，书信往来，最终决定，杨玉环被送往东都洛阳，由她的叔父，时任河南府士曹参军的杨玄璬收养。

离家的那一天，天色阴沉，沱江上笼着灰白的雾气。码头上挤满了人，哭的，送的，吆喝船工的，乱糟糟一片。杨玉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更衬得她肌肤莹白，身形丰腴。孝服有些紧了，尤其是胸口和臂膀处，绷出清晰的轮廓。她跪别母亲，杨夫人抱着她，眼泪濡湿了她的肩头，反复叮嘱：“到了洛阳，叔父家不比自家，凡事要小心……你的体态，更要留意，莫要贪嘴，莫要……”

杨玉环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她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余年的家宅，灰瓦白墙掩在竹影后，渐渐模糊。上了船，船工解缆，长篙一点，船身摇晃着离开岸边。阿萝陪在她身边，也红着眼睛。

船行江心，水声哗哗。杨玉环站在船舷边，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洛阳，那是东都，是比蜀县大得多、也繁华得多的地方。那里的人，会怎么看她？叔父叔母，又会怎么看待这个父母双亡、体态“异常”的侄女？

前途未卜，像这沱江上的雾气，一片茫茫。只有江水，沉默着，载着她，向着不可知的命运流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大唐帝国，正沉浸在开元盛世的最后余晖里。皇帝李隆基，那位开创了“开元之治”的英明君主，已在位近三十年，帝国疆域辽阔，府库充盈，万国来朝。但在这极盛的锦绣之下，隐隐的裂痕正在滋生。边将坐大，府兵制败坏，宰相李林甫权倾朝野，闭塞言路。而帝国的最高处，那位曾经励精图治的君王，近年来渐渐倦怠了政事，开始追逐享乐，宠爱武惠妃，热衷于音乐、歌舞、宴游。一种追求丰腴、艳丽、盛大铺排的审美，正从宫廷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只是这风，尚未吹到蜀中，更未吹到这艘孤独离乡的小船之上。船头的少女，只感到寒冷，和对未来深切的恐惧。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最后一点水汽逼回去，转过身，不再看那消失在雾气里的故乡。

船，向着东北，昼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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