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宣纸上的相遇

“步眠哥早。”温芮笑着走过去，“你也一起去？”

步眠点头，拍了拍胸前的相机：“采风。下个月摄影社有主题展，想拍一组‘青洲的阶梯’。”他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安醒醒肩上的双肩包，“这个我帮你背，你专心吃你的早餐。”

“啊？不用啦……这多麻烦你呀……”安醒醒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松开了。

“爬台阶的时候你又要喊重。”步眠已经把包背在自己肩上，“上次谁爬到一半让我帮忙背画具的？”

“那次……那次是意外！”安醒醒脸微微发红，赶紧转移话题，“芮芮，我们快走吧！今天天气这么好！”

三个人并肩往望蜀梯走去。清晨的山道还带着露水的湿润，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细小的蕨类植物。望蜀梯依山而建，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偶尔能看见松鼠抱着松果窜过。

“今天想画什么主题？”安醒醒一边爬一边问，呼吸已经开始有点急促。

温芮抬头，目光顺着石阶望向山顶：“想画从山顶俯瞰的青衣江。前几天雨后的江水特别清，今天阳光好，应该能画出光在水面跳跃的感觉。”

“水墨？”步眠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声音平稳，听不出喘气。

“嗯，带了熟宣，想试试湿画法。”温芮拍了拍背上的画具包，“最近在学如何控制水与墨的相遇时机——早一秒晚一秒，效果完全不同。”

步眠没再说话，只是举起相机，对着山道旁一丛野菊按下快门。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晨间的宁静。镜头偶尔转向前面两个女孩：安醒醒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晚追的剧，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温芮侧耳听着，眼角弯弯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啊！”安醒醒忽然脚下一滑。

步眠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看路。”

“这台阶有点滑嘛……”安醒醒小声嘟囔，却没甩开他的手。

步眠也没立刻松开，直到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放开，却顺势走在了她的外侧——靠山崖的那一侧。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走山路时，步眠总会走在外侧。

爬到半山腰的“望云亭”时，安醒醒已经瘫在石凳上：“不行了……我的腿在抗议……”

“才爬了三百级。”步眠看了眼手机上的计步器。

“三百级？！”安醒醒哀嚎，“我感觉已经爬了三千级！”

“给你。”步眠从自己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温芮笑着解下水壶，也坐下休息。她从画具包里抽出素描本和铅笔，目光落在亭子的飞檐上——那檐角微微上翘，像鸟儿的翅膀，在晨光中投下优美的阴影。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先是简单的线条勾勒轮廓，再慢慢添上细节：檐角的铜铃、木柱上的纹理、透过亭子看到的远山淡影。她画得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唇角微微上扬，那是沉浸在创作中的愉悦。

步眠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镜头对准她，却没有按下快门，而是将镜头转向了安醒醒——镜头里，安醒醒正托着腮看温芮画画。阳光洒在她鹅黄色的卫衣上，两个小丸子头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很亮，看得入神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很是可爱。

步眠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摩挲，却始终没有按下去。有些画面，记在心里就好。

安醒醒喝完水，凑到温芮身边看她画画，看着看着，脑袋不自觉地往温芮肩上靠了靠。步眠看见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醒醒，芮芮在画画，你别压着她。”

“哦……”安醒醒立刻坐直，点了点头，“对不起啊芮芮。”

“没事。”温芮笑着摇摇头。 “芮芮画画的时候，”安醒醒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温芮闻言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步眠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是的，做喜欢的事时，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温芮身上掠过，又转向安醒醒，“你们两个都是。”

温芮愣了愣，脸颊微微发热：“谢谢步眠哥。”

“我说真的，”安醒醒托着腮，“等你以后成为很棒的画家了，到时候我要当你第一个粉丝！”

“那我要给你画很多画。”温芮笑着承诺。

休息够了，三人继续向上。越接近山顶，视野越开阔。已经能看见山脚下青衣江碧绿的曲线，像一条柔软的丝带，轻轻环抱着青洲城。江面上有船只缓缓移动，小得像玩具。

快登顶时，温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山顶观景台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在石栏边，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江水。白衬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是昨天雨夜里的少年。

温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昨天淋成那样，今天却出现在山顶写生的好地方？ 安醒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声问：“认识？”

温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昨天……在青衣江大桥见过。他当时在淋雨。”

步眠也看到了那个背影。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向安醒醒，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不是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当陌生的不确定因素出现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护在她身边。

而就在这时，沈安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周六上午十点四十五分的阳光，清澈明亮，毫无保留地洒在山顶。沈安与站在那片光里，白衬衫被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湿冷的苍白，却依旧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像望不见底的潭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在温芮脸上停留了两秒——真的只有两秒，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视线下移，落在她背着的画具包上，又很快移开，重新望向江面。

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但温芮知道，他记得。

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他左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而在他虚握的掌心里，隐约露出一点彩色的透明包装纸——是她昨天给的糖。

山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温芮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重新背对着她的身影，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安醒醒看看温芮，又看看远处的少年，眨了眨眼，忽然拉起温芮的手：“芮芮，走，我们去那边！我记得那边有个角度超棒！步眠，你上次不是说那里光线特别适合拍照吗？”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既是给温芮解围，也是在向那个陌生少年宣告——我们有我们的地方。

温芮被拉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安与依旧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像一尊凝固在晨光里的雕塑。山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黑发，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只是握着糖的手，又紧了紧。

那颗糖他还没吃。糖纸在掌心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已经有些皱了。昨天回到家后，他把糖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舍得吃。今早出门时，鬼使神差地，他又把糖放进了口袋。

好像带着它，就带着那个雨夜里唯一的一点点暖意。

山顶的风还在吹，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江水的湿润气息。温芮在步眠给她们选好的位置架起画架，铺开熟宣纸，调好墨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观景台的另一侧。

那个白衬衫的少年，还站在那里。

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虽然遥远，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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