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春堂

漕船失踪案，像一块投入秦淮河的巨石，初时激起千层浪，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官府的告示贴了又换，措辞从“严加追查”变成“全力侦缉”，最后只剩下“晓谕安民”。漕帮码头上，周副帮主那张紫黑脸膛上的阴云愈发厚重，手下人进出都屏着呼吸，但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喧嚣。金陵城的百姓，最是善于在惊涛与平澜之间找到生活的节奏——茶照喝，书照听，桂花糕的香气，依旧准时在锦绣坊的晨雾里飘散。

仿佛那十二艘船、近百条人命，真的被那夜冰冷的江水无声吞没，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留下。

可沈梦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父亲书房里深夜不熄的灯火，大哥沈梦麟归家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还有福伯那愈发谨慎、时不时四下张望的眼神，都在提醒他，水面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可能更加湍急诡谲。

他的“竹枝问路”已坚持了半月有余。手臂的酸软早已习惯，那股初时的浮躁也被磨去了大半。如今每日清晨站在桂花树下，竹枝平伸的刹那，心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周遭的世界——鸟鸣、风声、远处街市的嘈杂、甚至是露水从叶尖滴落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辨，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不再轻易扰动他的心神。他隐隐觉得，苏枕书教的，绝不仅仅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

这日午后，他照例前往听雨轩。秋阳正好，将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路过西街口的“回春堂”药铺时，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这是金陵城最大的药铺之一，门面阔气，匾额黑底金字，据说坐堂的老大夫医术颇为了得。沈梦寒正想着要不要进去见识见识，也好与苏姑娘所学印证一番，却见药铺门槛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佝偻着，与柜台后的伙计低声说话。

是赵秀才。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腋下夹着两本书，侧脸对着门外，神色间带着几分恳切，又有些难以掩饰的焦虑。伙计似乎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赵秀才肩膀一塌，沉默片刻，才慢腾腾地转过身，往外走来。

“赵兄？”沈梦寒唤了一声。

赵秀才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沈梦寒，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啊，是三公子。”

“赵兄身体不适？来抓药？”沈梦寒问道，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没……没什么，一点老毛病，夜里睡不踏实，想来配几味安神的药材。”赵秀才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将腋下的书夹得更紧了些，“伙计说我要的那味‘远志’恰好断货了。不打紧，不打紧。”

沈梦寒想起苏枕书前几日刚教过他，“远志”安神益智不假，但寻常药铺绝不至于轻易断货，除非是上了年份的精品。再看赵秀才这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宁的模样，恐怕不单是“睡不踏实”那么简单。

“苏姑娘那儿或许有上好的远志，我正要去，赵兄可要同去问问？”沈梦寒试探道。

赵秀才眼中掠过一丝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怎好叨扰苏姑娘。我……我再另寻他处看看。三公子您忙，您忙。”说着，便匆匆拱了拱手，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梦寒站在回春堂门口，看着赵秀才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赵秀才是漱玉轩的常客，除了爱打瞌睡，为人最是温和迂腐，今日这般神态，实属罕见。他摇摇头，按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往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内，药香袅袅。苏枕书正在处理一批新收的“半夏”，需洗净泥沙，刮去外皮，工序繁琐。她做活极有耐心，动作不疾不徐，每一颗半夏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元宝蹲在旁边的矮凳上，监督似的看着她。

沈梦寒将路上遇见赵秀才的事说了，末了道：“我看赵兄气色确是不佳，眼神游离，倒不单是失眠，更像……受了什么惊吓，心神难安。”

苏枕书手中刮皮的小银刀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观察渐细了。远志断货……回春堂的药材向来齐全。”她将处理好的半夏放入竹匾，走到井边洗手，水声潺潺，“赵秀才是老金陵，家境清贫但尚可度日，除了爱听书，并无特别嗜好。能让他如此失态……”

她没再说下去，但沈梦寒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安分守己的穷秀才，能惹上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以至于惊吓至此，又讳莫如深？

“罢了，各有缘法，强求不得。”苏枕书擦干手，转移了话题，“今日继续辨识‘十八反’、‘十九畏’。这是医家根基，丝毫错不得，错一味，良方便成毒方。”

沈梦寒收敛心神，认真听讲。苏枕书讲得深入浅出，不仅列明药性相冲的药材，更结合实例，说明误用可能导致的种种骇人症状。沈梦寒听得背后发凉，这才真切体会到“医者责任”四字的分量，远非他之前臆想的“悬壶济世”那般浪漫。

待到课程结束，日头已西斜。沈梦寒告辞出来，心中还盘旋着药材相生相克的道理，以及赵秀才那仓皇的背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漱玉轩附近。

茶馆里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胡三爷的醒木声、茶客的喝彩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传出来。沈梦寒本欲径直回家，脚下一顿，却转身走了进去。

他想看看赵秀才在不在。

茶馆里人头攒动，烟气茶气弥漫。沈梦寒目光扫过熟悉的角落——卖糖人的李老头、绸缎庄孙掌柜都在，赵秀才常坐的那个靠柱子的位置却空着。他心下稍安，或许赵秀才只是回家了。正欲离开，忽听得靠近柜台的那一桌，几个做脚力打扮的汉子，正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神色间颇有些神秘。

“……千真万确！我表舅的二小子就在燕子矶水寨当差，他说那晚后半夜，江上起了一阵怪雾，雾里有绿荧荧的光，还有女人的哭声！”一个黑脸汉子信誓旦旦。

“拉倒吧，还女鬼呢！我听着怎么像是‘水里飘’的手笔？”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那伙人专在河道上做没本钱买卖，神出鬼没，劫了船，连人带货沉江底，神仙都找不着！”

“ ‘水里飘’？”旁边人好奇，“不是听说前两年被漕帮陆帮主带人剿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保不齐有余党，或者……学了他们的手段。”精瘦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丢的那几船货里，有不得了的东西，不是金银，是……是这个！”他伸出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快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类似龟甲又似令牌的图案。

同桌几人伸头去看，皆是一脸茫然。那汉子迅速抹去水迹，不再多言。

沈梦寒离得稍远，看不清他画了什么，但“水里飘”、“不得了的东西”这几个词，却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不动声色，挪到另一处空位坐下，要了壶茶，假装听书，耳朵却竖着。

胡三爷今日说的是一段公案，间隙喝茶润喉时，也有茶客高声问：“三爷，那漕运上的无头公案，您老有没有内幕消息啊？给咱说道说道？”

胡三爷捋着山羊胡，嘿嘿一笑：“列位，天机不可泄露，官府都没定论，小老儿岂敢妄言？不过嘛……”他故意拉长声调，吊足胃口，“这金陵城卧虎藏龙，水底下的事儿，有时候啊，岸上的人看得更清。就比如……那夜里打更的，巡夜的，还有睡不着觉倚窗看景的，保不齐就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得众人浮想联翩，纷纷追问。胡三爷却敲响醒木，把话题拉回公案书上。

沈梦寒心中一动。胡三爷这话，像是意有所指。睡不着觉倚窗看景的……赵秀才？还是……那夜听到异响的自己？

他坐不住了，留下茶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与一个匆匆进来的身影险些撞上。那人连忙避让，连声道歉。沈梦寒一看，竟是回春堂里那个面露难色的伙计。

伙计显然没认出沈梦寒，只低着头，快步走向柜台，与掌柜的附耳低语。沈梦寒脚步微滞，隐约听到几个词：“……赵相公……又来了……非要见东家……说是……人命关天……”

沈梦寒心头一震，不再停留，快步走出茶馆。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金陵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秦淮河的方向已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可这璀璨灯火之下，沈梦寒却觉得，有一股冰冷的暗流，正缓缓漫过街巷，无声地浸染着这座古城。

他没有直接回沈园，脚步不由自主地，又折向了赵秀才家所在的、那条僻静的、靠近旧城墙根的小巷。

巷子很窄，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大多黑着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透出昏黄的光。赵秀才家就在巷子中段，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前冷清，连灯笼都没挂。

沈梦寒在巷口阴影里站了片刻，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叩门，忽听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赵秀才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左右张望。月光下，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与白日所见判若两人。

他似乎没发现巷口的沈梦寒，确认无人后，迅速闪身出来，反手带上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沿着墙根，脚步虚浮却又急促地朝巷子另一端——那片荒废的、靠近城墙的野地走去。

沈梦寒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借着墙壁和夜色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手中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根时刻不离的枯竹枝。

夜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赵秀才单薄的身影，很快没入那片荒草深处。

沈梦寒停在野地边缘，没有再往前。他知道自己莽撞了，苏枕书“未明虚实，勿要擅动”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他握竹枝的手心微微出汗，只是凝神望着那片在夜风中起伏的、黑洞洞的荒草甸子，努力辨识着其中的动静。

除了风声草声，什么也没有。

良久，就在沈梦寒几乎要以为赵秀才已经离开，或者刚才只是自己眼花时——

荒草深处，极突兀地，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惊叫！

那声音充满恐惧，瞬间又被掐断。

沈梦寒浑身汗毛倒竖，不及细想，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竹枝，自然而然地摆出了那练习了千百遍的“问路”式，斜斜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如墨，荒草萋萋。方才那声惊叫，仿佛只是幻觉。

但沈梦寒知道，不是。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去，还是离开？回去报信，还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不远处，城墙根下一个废弃的、半塌的砖窑洞口，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一闪而逝。

像是……灯烛被迅速掩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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