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金陵城落了第一场薄霜。
晨光熹微时,听雨轩院中的海棠叶便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银边。那只叫元宝的黄猫踱到井台边,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石面上凝着的霜花,旋即嫌冷似的缩回来,打了个带着白雾的呵欠,又蜷回廊下那只铺了旧棉垫的竹篮里。
沈梦寒踩着微湿的青石板路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图景。苏枕书正俯身在药圃边,用一把小银锄仔细地松土,将几株怕冻的草药根部用干草细细覆好。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在清冷的晨光里,那腕骨显得格外纤细,却异常稳定。
“苏姑娘早。”沈梦寒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没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头。
苏枕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气色不佳,昨夜又没睡好?”
沈梦寒摸摸鼻子,含糊应了一声。自那日在父亲书房窥见秘密后,他连着几夜辗转反侧,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那幅画中执剑女子的面容,与苏枕书清冷的侧脸,还有父亲疲惫而讳莫如深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交错,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带着那本《药草实录》,也读得磕磕绊绊,常将“茯苓”念作“伏灵”,“丹参”看作“参丹”。
“心不定,则神不凝。”苏枕书走到井边汲水洗手,水声泠泠,“学医如此,做任何事,亦是如此。”
沈梦寒知道她在点自己,脸微微一热,忍不住道:“苏姑娘,若……若心里装着事,一件很大的、想不明白的事,该怎么办?”
苏枕书擦干手,转身看他,秋水般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何事?”
“我……”沈梦寒张了张嘴,那幅画、那柄剑、父亲的异常、还有镇南侯府种种蹊跷,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父亲那夜的警告,想起这金陵城下可能涌动的“暗流”。自己一知半解,贸然说出,会不会给苏姑娘带来麻烦?
“我……我昨日听胡三爷说书,”“豆腐西施剑”里那女侠,为何要隐姓埋名,躲在豆腐坊里?”他临时改口,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苏枕书静默片刻,走向石桌,桌上小火炉上煨着一壶药茶,正咕嘟冒着热气。她斟了两杯,递一杯给沈梦寒。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菊花和枸杞的甘香。
“或许,”她缓缓开口,声音如杯中升起的热气,袅袅散在清寒的空气里,“是因为有些事,比快意恩仇更重要。有些责任,比扬名立万更沉重。隐于市井,未必是畏惧,有时反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或是……等待。”
“等待什么?”沈梦寒追问。
苏枕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院墙外更高远的、蒙着一层霜气的天空:“等待该来的人,该发生的事。等待一个时机。”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沈梦寒似懂非懂。他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觉得,苏姑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也藏着一种等待。她在等什么?
接下来的辨药,沈梦寒依旧错误百出。他将“白芷”认作“当归”,因两者根茎略似;又把“艾叶”说成“薄荷”,惹得苏枕书轻轻摇头。
“罢了,”她收起药材,“今日不辨药了。你随我来。”
她引着沈梦寒走到院角那丛紫竹下。竹叶上也凝着薄霜,风过时,飒飒轻响,霜屑簌簌落下。
“你既对‘江湖’、‘武功’如此感兴趣,”苏枕书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枯竹枝,约三尺来长,拇指粗细,“我便教你一点最基础的东西——不是杀人技,而是养身法,也是……防身术。”
沈梦寒眼睛一亮,立刻将烦心事抛到脑后:“苏姑娘果然会武功!”
“不是武功。”苏枕书纠正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根脆弱的枯竹枝竟发出“嗡”一声轻响,笔直如剑,“是‘导引’,调和气血,强健筋骨。看好了。”
她脚步微错,不丁不八地站定,身形未见多么夸张的起伏,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手中竹枝平平刺出,动作舒缓,轨迹清晰,甚至有些过于简单。
“这是‘问路’。”她道,“不是攻招,也非守势。是探,是察,是与外界气息相接的第一步。”
沈梦寒忙跟着比划,却总觉得别扭。他习惯了大开大合、虎虎生风的“江湖把式”,对这慢吞吞、软绵绵的一“刺”很不适应。
“肩松,肘沉,腕活,力从地起,贯于指尖。”苏枕书用竹枝轻点他僵硬耸起的肩膀,“你绷得太紧。过刚易折,过急易乱。放松,呼吸。”
沈梦寒依言调整呼吸,试着放松身体。说来也怪,当他不再刻意追求“气势”,只是跟随苏枕书的指引,缓缓舒臂、送枝时,竟觉得周身气息顺畅了许多,连带着心中那股焦躁也平复了些许。
一个上午,只学这一式“问路”。重复了不下百遍。枯燥,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心神凝聚的感觉。
临走时,沈梦寒的手臂已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苏枕书将竹枝递给他:“带回去,每日晨起,依样练习百遍。记住,重意不重力,重缓不重疾。”
沈梦寒郑重接过,如获至宝。这枯竹枝,可比他那柄华而不实的“凤鸣剑”感觉实在多了。
他离开听雨轩时,日头已高,霜气尽散。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路过漱玉轩茶馆,里头依然热闹,胡三爷的声音穿透门窗传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那‘豆腐西施剑’反手一撩,擀面杖里寒光乍现……”
沈梦寒驻足听了片刻,摇头笑了笑。他现在觉得,胡三爷口中那神乎其神的江湖,或许远不如苏姑娘手中一根枯竹枝,来得真实可贵。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漱玉轩里,看似寻常的茶客中,却混着不寻常的眼睛。
二楼临窗的雅座,李慕白独自坐着,面前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手中依旧握着一卷书。只是那书页,半晌未曾翻动。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楼下街面,在沈梦寒背影上略一停留,随即又淡淡移开,落在茶馆角落一个独饮的布衣汉子身上。
那汉子低着头,慢慢啜饮着粗茶,手边放着一顶旧斗笠。
而在茶馆对面胭脂铺的廊檐下,王景明正拿着一盒新到的口脂,与张婶说笑,余光却将茶馆内外情形尽收眼底。他那双绿豆眼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梦寒浑不知自己已落入几方若有若无的视线交织中,抱着那根枯竹枝,径直回了沈园。
刚进大门,就觉气氛不同往常。下人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压抑的紧张。福伯迎上来,低声道:“三公子,老爷在花厅,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沈梦寒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漕帮的周副帮主来了。”福伯声音压得更低,“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出了大事。”
沈梦寒对漕帮所知不多,只知那是掌控金陵乃至江南漕运的庞然大物,帮众数以万计,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帮主陆擎天威震东南,副帮主周坤则以精明狠辣著称。沈家商号货物常走漕运,与漕帮素有往来,但周坤亲自登门,绝非寻常。
他快步走向花厅,未及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周坤沙哑而带着怒气的声音:
“……沈老爷,不是周某不讲情面!这趟船队十二艘粮船,在燕子矶下游三十里的芦苇荡里,一夜之间,连船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船上除了今年上缴的十万石秋粮,还有我漕帮押运的几件要紧‘私货’!现在上面催粮,帮主问责,你让我如何交代?!”
沈万山的声音则沉稳许多:“周副帮主息怒。沈某的货也在那几艘船上,损失亦是不小。当务之急,是查明缘由,找回船货。周副帮主可查到什么线索?”
“线索?”周坤冷笑,“船队戌时三刻过燕子矶水寨,有寨主亲自签押的过所。子时左右,有夜渔的船家说看见那片芦苇荡有火光,还以为是渔火,没在意。卯时,我接应的人赶到预定码头,空无一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二艘大船,近百号人手,就这么蒸发了!不是水鬼作祟,就是……”
他话音一顿,似乎有所顾忌。
“就是什么?”沈万山问。
周坤压低了声音,但门外的沈梦寒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就是出了内鬼,或者……惹了不该惹的、手段通天的人物。”
花厅内沉默下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梦寒屏住呼吸,心头骇然。十二艘粮船,近百人,在漕帮势力核心水域凭空消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难怪周坤如此气急败坏。父亲说的“暗流”,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他正想着,忽听沈万山道:“梦寒,站在门外作甚?进来。”
沈梦寒硬着头皮推门进去。花厅内,沈万山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客位上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面皮紫黑,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环眼精光四射,穿着褐色劲装,腰缠牛皮板带,正是漕帮副帮主周坤。他身后站着两个精悍的随从,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器物上。
周坤冷冷地扫了沈梦寒一眼,那目光如刀似锥,让沈梦寒脊背一凉。
“这是小儿梦寒。”沈万山介绍道,又对沈梦寒说,“这位是漕帮周副帮主。”
沈梦寒忙行礼:“见过周副帮主。”
周坤“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转向沈万山:“沈老爷,此事机密,还请……”
沈万山会意,对沈梦寒道:“你先下去吧。”
沈梦寒应声退出,带上门。隔着门扇,里头的谈话声变得模糊不清,只偶尔听到“查验”、“痕迹”、“打点”等零星字眼。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院子,那根枯竹枝也忘了练习,只坐在窗前发呆。十万石粮,还有漕帮的“要紧私货”……这背后牵扯有多大?父亲卷入其中,会不会有危险?
傍晚时分,沈梦麟回来了,脸色同样凝重。他将沈梦寒叫到自己书房,屏退左右。
“三弟,今日周坤来的事,你知道了?”沈梦麟问。
沈梦寒点头:“听到一些。大哥,咱们家的货……”
“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沈梦麟揉着眉心,“麻烦的是,漕帮丢的那几件‘私货’,非同小可。周坤怀疑,有人针对漕帮,或者……是针对那几件东西。”
“什么东西?”沈梦寒好奇。
沈梦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据说,是几件前朝宫内流出的古物,具体不详,但价值连城,且……可能牵扯一些旧事。漕帮受托,秘密运往京城。”
前朝旧物?沈梦寒心中一动,莫名又想起了那幅海棠执剑图,以及“甲子年秋”的落款。甲子年,正是前朝覆灭、新朝初立的那一年左右……
“父亲为何如此关心此事?咱们家不是只丢了普通货物吗?”沈梦寒问。
沈梦麟看着他,目光复杂:“三弟,有些事,你现在知道无益。父亲自有考量。你只需记住,近日少出门,尤其不要去西街那边,更不要……与那位苏姑娘走得太近。”
沈梦寒心头一震:“为何?苏姑娘她……”
“听大哥的话。”沈梦麟打断他,语气少有的严厉,“金陵城现在是一潭浑水,深浅莫测。你莫要无辜涉险,也别……牵连他人。”
这话里的警示意味再明显不过。沈梦寒怔怔地看着大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家,这座城。
是夜,月黑风高。
秦淮河上,画舫笙歌依旧,桨声灯影里,软语温香掩盖了白日里的紧张肃杀。但在远离喧嚣的燕子矶下游,那片广袤的芦苇荡深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条黑影,如鬼魅般踩着枯黄的苇杆,悄无声息地穿梭。他们手中提着特制的气死风灯,灯罩漆黑,只在底部透出一点惨绿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其中一人蹲下身,拨开厚厚的淤泥和倒伏的芦苇,手指触到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体。他用灯凑近,绿光映照下,那是一截断裂的船板,断口参差,似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来。木板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褐色、已然干涸的血迹。
另一人在稍远处低呼:“头儿,这里!”
为首的黑影掠过去,只见一片被压倒的芦苇丛中,散落着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向芦苇荡更深处、漆黑如墨的河水。
“清理得很干净,但到底不是真的鬼神。”为首者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刻意改变过,“有搏斗,有血迹,尸体和大部分货物被转移了。十二艘船……吃水太深,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能是沉了。”
“沉在附近?”手下问。
“未必。江水湍急,可能已顺流而下,或者在更隐蔽的支流岔口。”为首者站起身,望向漆黑辽阔的江面,“好手段,好大的胆子。劫漕粮,沉漕船……这是要捅破天。”
一阵江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潮水般的呜咽。远处,几点真正的渔火在黑暗中飘摇,明灭不定,仿佛窥视的眼睛。
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几条黑影迅速汇拢,熄灭绿灯,融入无边的黑暗与芦苇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截断裂的船板,半掩在淤泥里,在随后升起的一弯惨淡月牙照耀下,泛着潮湿阴冷的光。而更深的江底,或许正无声地躺着那些消失的粮船,以及未能瞑目的冤魂。
夜,还很长。金陵城的秋意,在这一夜,陡然变得肃杀刺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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