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公子与宝马

《壁血残阳录》成聿/著, 本章共4878字, 更新于: 2025-12-23 23:11

重阳节后第三日，沈梦寒起了个大早——倒不是他转性了，而是昨儿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代神医”，悬壶济世，名满江湖。醒来时口水浸湿了半边枕头，他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辰时刚过，他已穿戴整齐，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绸衫——这是照《江湖异闻录》里“玉面神医”的打扮置办的，腰间依旧佩着那柄“凤鸣剑”，剑穗换了串青玉珠子。临出门前，他往怀里揣了三样东西：苏枕书赠的《药草实录》、自己那本《大侠养成录》，还有一小包昨儿从厨房顺的桂花糕——他琢磨着，拜师学艺嘛，总得带点见面礼。

说起沈梦寒学医这桩事，沈府上下都当笑话看。也难怪，这位三公子自小到大，正经事没干成几件，荒唐事倒是一箩筐。

七岁那年，他听书听到“铁掌水上漂”，非说那是轻功绝学，抱了块门板就跳进后花园池塘，结果门板翻了，他喝了一肚子水，被捞上来时还嘴硬：“我这是在练《龟息功》！”气得沈万山罚他抄了五十遍《弟子规》。

十岁那年，他从胡三爷那儿听说“大侠都要会驯鹰”，不知从哪弄来只老母鸡，拴在胳膊上满园子转，说是要培养“鹰的野性”。那母鸡被折腾得够呛，最后挣脱绳子，扑棱棱飞上房顶，三天没下来。

十二岁更绝。他不知从哪弄来本《易容术入门》，照着书上配方熬了一锅“易容膏”，糊了满脸，结果过敏起了满脸红疹，肿得像猪头，在家躺了半个月。

这些“光辉事迹”，胡三爷在茶馆里能说上三天三夜。街坊们提起沈三公子，没有不笑的——这笑里倒没多少恶意，多是觉得这孩子憨得可爱。

此刻，这位“憨得可爱”的沈三公子，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听雨轩去。

听雨轩内，晨光正好。

苏枕书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衣裙，外罩素白比甲，鬓边簪一朵半开的粉海棠。晨露未晞，花蕊上还挂着细碎水珠，在朝阳下晶莹剔透。

那只叫“元宝”的黄猫蜷在石凳上，眯着眼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沈梦寒一进院门，就扯开嗓子：“苏姑娘！学生沈梦寒前来听课！”

声音太大，惊得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元宝睁开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合上眼，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像是叹息。

苏枕书头也不回：“沈公子，学医之人首重修心静气。你这般大呼小叫，如何静心？”

“是是是！”沈梦寒忙压低声音，蹑手蹑脚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苏姑娘，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放那儿吧。”苏枕书指了指石桌，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草药，“今日学辨药。你看这株——”她拿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什么？”

沈梦寒凑过去，仔细端详：“叶对生，花紫，茎方……这是……紫苏？”

“这是益母草。”苏枕书淡淡道，“紫苏叶缘有锯齿，益母草叶缘光滑。你再细看。”

沈梦寒脸一红，忙掏出小本子记下——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学医笔记》，封皮上自己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一个时辰下来，沈梦寒认错了七八味药。把薄荷认成藿香，把金银花认成连翘，最离谱的是把晒干的枸杞认成了红辣椒，还纳闷地说：“这辣椒怎么是甜的？”

苏枕书也不恼，只一遍遍纠正。到最后，沈梦寒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苏姑娘，我是不是……太笨了？”

“学医本就不易。”苏枕书洗净手，在石凳坐下，“你能每日坚持来，已是不易。”她顿了顿，“只是沈公子，你为何非要学医？”

沈梦寒正色道：“我要当一代神医，悬壶济世，名满江湖！”

这话说得铿锵，可惜配合他那张沾了草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苏枕书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你先说说，何为‘医者仁心’？”

“这个……”沈梦寒挠挠头，“就是……就是有良心的大夫？”

“医者仁心，是以父母之心待病人之心。”苏枕书缓缓道，“不因贫富而别，不因贵贱而殊。你……”她看向沈梦寒，“能做到吗？”

沈梦寒想了想，认真点头：“能！我昨儿还给门口乞丐买了两个肉包子呢！”

苏枕书终于轻笑出声。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湖，整张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了三分。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福伯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三公子！三公子！出大事了！”

沈梦寒心里“咯噔”一下——每回福伯这么喊，准没好事。

果然，福伯冲进院子，气喘吁吁：“三公子快回去！二少爷他……他把大少爷从扬州带回来的西域鹦鹉给锁笼子里了，说要炖汤！大少爷正拿着棍子要砸锁呢！”

沈梦寒眼睛一亮——有热闹看了！他转头对苏枕书一揖：“苏姑娘，我去去就回！今儿的功课我晚上挑灯夜读，一定补上！”

说罢一溜烟跑了。苏枕书看着他火烧屁股的背影，摇摇头，继续侍弄她的草药。

沈园花厅，鸡飞狗跳。

沈梦寒冲进花厅时，里头正乱成一团。

沈梦麒——沈家二公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和，专管内宅诸事，是沈万山得力的帮手——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举着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账册，手都在抖。

“我的账本！我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好的账本！”他指着挂在窗边的鸟笼，“这畜生！这畜生全给我撕了！”

笼子里，那只西域鹦鹉通体翠绿，尾羽鲜红，正优哉游哉地梳理羽毛，对沈梦麒的怒火视而不见。

沈梦麟——沈家长子，二十三四岁，穿着靛蓝直裰，面容沉稳，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挡在鸟笼前，手里拎着根鸡毛掸子：“不就一本账本吗？再做就是！这鹦鹉可是我花二百两从扬州带回来的，会说十句吉祥话呢！”

“它会说吉祥话？”沈梦麒冷笑，“它刚才分明在骂我‘沈老二，呆头鹅’！”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鹦鹉适时地叫了一声：“呆头鹅！呆头鹅！”

满厅的丫鬟小厮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梦寒一看这架势，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二位兄长，为了一只畜牲伤了和气，何苦来哉？”

沈梦麒瞪他：“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畜生该不该炖？”

“炖自然是不必。”沈梦寒踱步上前，对着鹦鹉作揖，“这位……这位鹦鹉兄，在下沈梦寒，敢问高姓大名？”

鹦鹉歪着头看他，绿豆眼眨了眨，忽然开口：“笨蛋！笨蛋！”

满厅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沈梦寒脸一红，强作镇定：“这位兄台出言不逊，看来是欠管教。”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正是苏枕书赠的那瓶药膏，只不过里头早换成了面粉，“苏姑娘说了，此药膏清热解毒，专治……专治口舌生疮。给这鹦鹉抹点，保准它说话好听！”

说着就要去开鸟笼。那鹦鹉机灵得很，见他靠近，扑棱棱在笼子里乱飞，羽毛乱飘。

沈梦寒手忙脚乱地开了笼门，伸手去抓。鹦鹉“嗖”地钻出来，在花厅里乱窜。沈梦寒举着药膏追在后面：“别跑！抹了药就好了！”

一时间，花厅里人仰马翻。鹦鹉飞上房梁，沈梦寒够不着，搬来椅子垫脚；鹦鹉钻到桌底，沈梦寒趴在地上伸手去捞；鹦鹉飞向窗外，沈梦寒一个飞扑——

“砰！”

他没扑到鹦鹉，反而撞翻了博古架。架上一只青花瓷瓶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闪过，稳稳接住了瓷瓶。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沈梦麟。他不知何时已放下鸡毛掸子，一个箭步上前，身手敏捷得不像个商人。

沈梦寒趴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惊讶：“大哥，你……你会武功？”

沈梦麟将瓷瓶放回原处，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经商走南闯北，总得会点防身之术。”他瞥了眼蹲在房梁上的鹦鹉，又看看满地狼藉，叹了口气，“三弟，你消停会儿吧。”

正说着，管家福伯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捧着张烫金请帖：“三位公子，镇南侯府送来帖子，请三位明日过府赴宴，说是……说是要赏赵小侯爷新得的西域宝马。”

沈梦寒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一亮：“西域宝马？我去我去！”

次日，镇南侯府演武场。

场中早已围满了人。金陵城的公子哥儿们今日齐聚于此，都是来看赵玉轩那匹“西域宝马”的。

说起赵玉轩，这位镇南侯府的小侯爷可是金陵城一霸。七岁骑马撞翻卖菜担子，十二岁养鹰吓哭邻家小儿，十五岁为争个歌姬砍了画舫缆绳——这些事迹，胡三爷在茶馆里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此刻，赵玉轩正牵着他的宝马站在场中，满面春风。那马果然神骏——通体雪白，四蹄如墨，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秋阳下泛着银光。

“好马！真是好马！”王景明摇着象牙扇赞道。这位盐运使家的公子今日穿了身宝蓝绸衫，外罩玄色比甲，那双总是眯着的绿豆眼里闪着精光。在他旁边不远处站着的是李慕白，这位李慕白江南巡抚李如松独子，年方二十。母亲陈氏乃江南书香门第之女，早逝。李如松中年丧妻，未再续弦，对独子寄予厚望，却又因政务繁忙疏于管教，使得李慕白养成了孤高清冷的性子。

而景明，他那“听声辨点”的本事可是金陵一绝。七岁那年随父赴宴，只看了一遍骰子，就能闭眼说出每次点数。十二岁溜进赌坊，三两银子赢了一百两，被他爹打断三根藤条。后来他振振有词：“爹，我这是在替您查盐务！”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反倒让他爹查出了盐商贪污案。

此刻王景明眯眼笑道：“小侯爷，这马怕是价值千金吧？”

赵玉轩得意地摸着马鬃：“何止千金！此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乃是真正的千里驹！”他瞥了眼刚到的沈家三兄弟，“沈兄，敢不敢上来试试？”

沈梦麟笑着摆手：“在下不善骑术，让小侯爷见笑了。” 沈梦麒也摇头：“我连驴都不敢骑，何况是马。”

沈梦寒却跃跃欲试：“我来我来！”他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不就是骑马吗？《骑术要诀》我读过三遍，早就想实践了！”

赵玉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沈兄果然有胆识！来人，备马鞍！”

马鞍备好，沈梦寒在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左脚踩镫，用力一蹬——

“噗通！”

他没踩稳，整个人从马的另一侧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王景明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李慕白虽依旧神色淡淡，嘴角却微微上扬——这位巡抚公子今日还是一身月白长衫，手握书卷，仿佛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沈梦寒脸涨得通红，爬起来拍拍尘土：“笑什么笑！我这是……我这是先试试马鞍结不结实！”他重整旗鼓，这回在小厮的搀扶下，总算爬上了马背。

“驾！”他一抖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