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壁血残阳录 [书号3652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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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陵云起

《壁血残阳录》 成聿/著, 本章共8333字, 更新于: 2025-12-23 21:14

话说金陵城中秋光正好,锦绣坊的晨市方开,各色摊贩的吆喝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卖桂花糕的王大娘刚揭开蒸笼,白茫茫的雾气还没散尽,就听见街那头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让让!都让让!本公子的‘常胜侯’要跑啦!”

但见沈园那扇朱漆大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郎提着袍角冲将出来。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如傅粉,目若朗星,端的是一副好皮相。只可惜此刻发冠歪斜,衣襟敞开,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佩剑左摇右晃——正是金陵首富沈万山的幺儿,人称“沈三公子”的沈梦寒。

他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编的蛐蛐笼,右手攥着一根细草棍,嘴里还不住念叨:“好你个‘常胜侯’,吃了本公子三两牛肉脯,还敢临阵脱逃?看我不……”

话音未落,那蛐蛐笼的竹门“啪嗒”开了,一道黑影“嗖”地蹿出,直往街对面豆腐坊里钻。

“哎哟我的侯爷!”沈梦寒跺脚就要追。

“三公子留步!”豆腐坊里转出孙大娘,手里端着半板豆腐,笑吟吟拦住去路,“您那宝贝蛐蛐儿,方才蹦到我后院去了,正跟老母鸡抢米吃呢。”

沈梦寒一跺脚:“坏了坏了!我那‘常胜侯’上月才斗败西街赵小五的‘黑旋风’,身价二十两银子!要是被鸡啄了去……”

“您且宽心。”孙大娘把豆腐递过来,“这是今早新点的,嫩着呢。您先吃口豆腐压压惊,老身这就给您寻去。”

正说着,斜对面漱玉轩茶馆的窗子“吱呀”开了,探出个山羊胡的脑袋——正是说书先生胡三爷。他眯着眼笑道:“三公子,老朽昨儿新编了一段《蛐蛐儿侠客传》,您可要听?”

“听听听!”沈梦寒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蛐蛐了,整了整衣冠就往茶馆钻。那柄佩剑在腰间叮当作响,剑穗上坠着的三枚玉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他照江湖话本里“玉面神剑”的打扮,特意让玉器铺子定制的。

茶馆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卖糖人的老李头、卖胭脂的张婶、绸缎庄的孙掌柜、总打瞌睡的赵秀才……都是锦绣坊的老熟人。见沈梦寒进来,众人纷纷打趣:

“三公子,今儿又追什么呢?”

“莫不是西街王寡妇家的花猫,又偷了您的剑穗?”

“听说昨儿您跟狗对骂了半个时辰?”

沈梦寒也不恼,笑嘻嘻挨个还嘴:“李叔,您那糖人昨儿化了我一手,还没找您算账呢!”“张婶,您家胭脂抹到我剑穗上,洗了三盆水才掉色!”“孙掌柜,您上月卖我那‘江湖侠客袍’,说是什么天山冰蚕丝,结果一下雨就缩水,缩得跟肚兜似的!”

众人哄堂大笑。胡三爷趁机敲了敲醒木:“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前朝旧事,单表一桩新鲜趣闻——江湖上新近出了位奇侠,人称‘豆腐西施剑’!”

沈梦寒刚坐下,闻言“噗”地喷出一口茶:“什么什么?豆腐西施还会使剑?”

“正是!”胡三爷捋着山羊胡,“话说这位女侠,平日隐于市井,在城西开一间豆腐坊。表面是个弱质女流,实则剑法通神!她那柄剑,平日里就藏在擀面杖里……”

“擀面杖?”沈梦寒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这……这倒是个好主意!福伯!福伯!”

老仆福伯从门外探进头:“三公子,您吩咐。”

“回去把我那根紫檀木擀面杖拿来,我要改成剑鞘!”

满堂笑得前仰后合。张婶抹着眼泪:“三公子,您又不会武功,要剑鞘作甚?”

“这你就不懂了。”沈梦寒正色道,“江湖气,三分在武功,七分在打扮。我研究过了,真正的大侠,讲究的是‘形神兼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大侠养成录》,“你们看,这是我整理的‘大侠十二相’:一要佩剑,剑穗须长三尺;二要披风,起风时要猎猎作响;三要……”

“三要腰间挂酒葫芦,哪怕里头装的是酸梅汤!”赵秀才抢着接话,又引来一阵大笑。

沈梦寒也不羞恼,反而认真点头:“赵兄懂我!还有第四,走路要先迈左脚,这叫‘龙行虎步’;第五,看人时要微微眯眼,这叫‘目含精光’;第六……”

“第六是吃饭只吃七分饱,吃完要摸着肚子叹一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胡三爷也忍不住凑趣。

正说笑间,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掌柜的,一壶碧螺春,一碟芙蓉糕。”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素衣女子款款而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不施粉黛,鬓边簪一朵半开的白海棠。她手中握一卷书,步履轻盈,走到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自顾自翻开书页,对满堂的喧闹恍若未闻。

“哟,苏姑娘来了。”胡三爷压低声音,“这位是三个月前搬到城西听雨轩的,平日里深居简出,就爱来这儿看书。”

沈梦寒伸长脖子打量,忽然一拍大腿:“你们看!这位姑娘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步距均匀——这是‘踏雪无痕’的基本功啊!还有,她翻书用三根手指,力道均匀,这分明是练过指力的!”

众人将信将疑。孙掌柜小声道:“三公子,您那本《大侠养成录》,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你懂什么!”沈梦寒眼睛发亮,“我观察过,真正的高人,都在细节处见功夫。比如她喝茶——”他指着二楼,“你们看,她端起茶盏时,手腕稳如磐石,茶水一滴不洒。这要是没练过三年五载,能有这定力?”

正说着,那苏姑娘似有所感,抬眼往楼下看来。目光落在沈梦寒身上时,微微一顿,又淡淡移开。

只这一眼,沈梦寒却如遭雷击。

“你们看见没?她那眼神!”他激动地抓住福伯的袖子,“三分淡漠,三分疏离,还有四分……四分我看不懂的东西!这才是高手风范!跟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福伯苦着脸:“三公子,老奴只看见人家姑娘嫌您吵……”

“非也非也!”沈梦寒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我决定了,从今日起,我要拜这位苏姑娘为师!”

说罢就要往楼上冲。福伯慌忙拦住:“我的三公子哟!您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要拜师?”

“江湖儿女,何须多问!”沈梦寒一甩袖子——可惜甩得太猛,把剑穗甩到了自己脸上。

众人笑得打跌。胡三爷趁机敲醒木:“话说那‘豆腐西施剑’,有一日遇着七个恶霸……”

沈梦寒却听不进去了。他盯着二楼那抹素白身影,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接近这位“高人”呢?送蛐蛐?太俗。送剑谱?自己又没有。送……送海棠花?她鬓边不就簪着海棠吗?

正胡思乱想,孙大娘提着蛐蛐笼进来了:“三公子,您的‘常胜侯’找着了,正在后院跟一只蟋蟀较劲呢。”

沈梦寒接过笼子,忽然灵机一动:“有了!福伯,去花市买十盆最好的海棠,要那种……那种能在月光下发光的!”

“月光下发光?”福伯傻眼,“老奴活了六十岁,没听过这种花。”

“那就买最贵的!”沈梦寒摸出一张银票,“再买一套文房四宝,要上好的徽墨、湖笔、宣纸、端砚——高人嘛,肯定喜欢这些雅物。”

他这边安排得热火朝天,二楼那位苏姑娘却已合上书本站起身。经过楼梯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又一次落在沈梦寒腰间那柄佩剑上。

这一次,沈梦寒看清了: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虽然只是一瞬,但沈梦寒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激动地抓住福伯:“看见没?看见没?她看我的剑了!定是看出此剑不凡!”

福伯看着那柄花了五十两银子打制、剑刃都没开锋的“宝剑”,欲言又止。

苏姑娘已飘然出门。沈梦寒忙追出去,却见她往西街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高人就是高人,走路都这么快。”沈梦寒赞叹不已,回头吩咐,“福伯,快去买花买纸笔!我要去听雨轩拜师!”

“三公子,”福伯小心翼翼,“老爷昨儿说了,让您今日务必把《论语》前十篇背熟,晚上要查……”

“背什么《论语》!”沈梦寒一挥手,“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我这不是正在寻师吗?正是践行圣人之道!”

说罢,他整了整歪斜的发冠,拍了拍沾满尘土的锦袍,提着蛐蛐笼,摇摇晃晃往西街去了。那柄“宝剑”在腰间叮当作响,阳光照在红宝石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街坊们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张婶摇头:“这孩子,魔怔了。”

李叔笑:“总比那些真去惹是生非的纨绔强。”

胡三爷重新敲响醒木:“书接上回——却说那‘豆腐西施剑’拔出擀面杖中的宝剑……”

茶馆里恢复了说书的热闹。而西街的青石板路上,沈梦寒正琢磨着拜师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苏女侠,在下沈梦寒,久仰大名……”太俗。

“姑娘这海棠簪得甚好,在下恰有十盆相赠……”太直白。

“我看姑娘步履轻盈,定是武林高手……”万一猜错了呢?

正犹豫间,他已走到了听雨轩门前。那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听雨轩”三字,字迹清隽飘逸。

院墙内,探出几枝海棠,花开得正艳。

沈梦寒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叩门。

手举在半空,心里正打鼓呢,那扇青漆木门“吱呀”一声,竟自己开了条缝。

门内无人应声,只有满院花香扑面而来。这花香与别处不同,不是甜腻的浓香,而是清冽中带着微苦,像是将海棠花瓣碾碎了,混着晨露与药草,在秋阳下晒出的味道。

沈梦寒探头望去,但见院落收拾得极为雅致——东墙根下一丛紫竹,竹竿细细的,泛着油润的光泽;竹下置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纵横交错的纹路,细看竟是一副棋盘;西墙边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树下散落着些晒药的竹匾,匾中铺着各色草药,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最奇的还是院中正央那方青石井台。井栏上刻着些古朴花纹,沈梦寒眯眼细看,依稀辨出是云纹和凤纹交缠的样式——这纹路他总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身还挂着水珠,水里浮着几片海棠花瓣。

“有人吗?”沈梦寒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在下沈梦寒,特来拜访苏姑娘。”

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檐下那串竹风铃叮咚作响,伴着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的微响。

沈梦寒犹豫片刻,提步迈进门槛。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轻响。他这才注意到,院中铺的青石板与别处不同——每块石板上都刻着浅浅的纹路,拼起来竟是一朵朵海棠花的形状。花瓣的走向颇有讲究,人走在上面,脚步声会被花纹打散,变得细碎轻微。

“好精巧的心思。”他暗自赞叹。

正四下打量,忽听竹丛后传来窸窣轻响。沈梦寒心头一紧,忙握紧腰间佩剑——虽然这剑是他花五十两银子打制的装饰物,剑刃都没开锋,但壮壮胆总是好的。

却见竹叶一分,一只圆滚滚的黄猫踱步而出。这猫通体姜黄,只四爪雪白,像是穿了四只小袜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慵懒地瞥了沈梦寒一眼,便径自走到海棠树下,伸个懒腰,在晒药的竹匾旁蜷成一团睡了。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它身上,绒毛泛着金灿灿的光。

“原来是你这小东西。”沈梦寒松了口气,又觉好笑——自己竟被只猫吓了一跳。

他走到石桌前,见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俯身看去,是一本《百草集注》,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常被翻阅。正翻到“秋海棠”那一页,书页空白处用娟秀小楷写着批注:“西府海棠,性微寒,花可入药,治肺热咳嗽。其根有毒,然以陈醋浸泡七日,可解其毒,反成镇痛良药。九月采根为佳。”

字迹清丽,笔力却透着一股劲道,尤其那“毒”字最后一笔,斜斜勾起,竟似剑锋。

沈梦寒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清凌凌的声音:“沈公子擅入他人院落,不怕唐突吗?”

他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转身,只见苏枕书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衣裙,衣料是极细的棉布,浆洗得挺括。外罩淡青比甲,比甲上绣着疏疏几枝折枝海棠,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苏绣手艺。鬓边依旧簪着白海棠,花蕊处还沾着晨露。

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味草药——薄荷叶翠绿欲滴,金银花黄白相间,还有几块黑褐色的根茎,散发出淡淡的清苦香气。

“苏、苏姑娘!”沈梦寒脸一红,忙拱手作揖,“在下冒昧,实因叩门无人应答,这才……这才进来看看。”

苏枕书将竹篮放在井台边,取出手帕擦了擦手。那手帕是素白的杭绢,一角绣着朵小小的红海棠。她动作不疾不徐,每个细节都透着从容。

“方才去药铺配药,耽搁了。”她走到石桌前,合上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这个……”沈梦寒这才想起正事,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正是他那本《大侠养成录》,书角都磨起了毛,“在下沈梦寒,久仰姑娘……呃,久仰姑娘风范,特来请教。”

苏枕书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她翻书的姿势很特别,用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拈着书页,轻轻一捻便翻过一页,纸张不起一丝褶皱。

“‘大侠早起必修课:卯时对日吐纳,吸气如鲸吞,呼气如蚕吐’?”她念出声,眉梢微微一挑,“沈公子从何处得来这些……高论?”

沈梦寒见她似有兴致,顿时来了精神:“不瞒姑娘,这些都是在下多年研究所得!您看这一条——”他凑过去指着一行字,袖口蹭到了石桌,沾了些灰尘也浑然不觉,“‘行走江湖必备三物:一为宝剑,剑穗须长三尺,迎风招展方显侠气;二为酒葫芦,葫芦腰要细,口要小,晃起来有水声最佳;三为……’”

“三为斗篷,须是玄色,起风时要猎猎作响。”苏枕书接道,将那册子轻轻放回桌上,“公子倒是用心。”

她这话说得平淡,沈梦寒却听不出是褒是贬,只得讪讪道:“姑娘见笑了。在下虽生于商贾之家,却自幼仰慕江湖侠义。可惜家父严禁习武,只能从这些细处揣摩一二。”

苏枕书不再接话,转身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清水。她打水的动作娴熟流畅——先弯腰探身,右手握住井绳中段,左手在绳尾轻轻一抖,那木桶便如活物般翻了个身,桶口朝下,“噗通”入水。待桶满,她手腕一振,井绳如灵蛇般窜起,带着满桶清水稳稳升上井台。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水珠都没溅出几滴。

沈梦寒在一旁看得呆了。他忽然发现,这位苏姑娘皓腕翻转间,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极淡的疤痕——寸许长,颜色已浅,像是多年前的旧伤。

“姑娘这手法……”他忍不住开口,“莫非是某种武功?”

苏枕书手一顿,抬眼看他。日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沈公子看什么都像武功?”

“不不不,”沈梦寒忙道,“只是觉得姑娘一举一动,都与常人不同。就说这打水的姿势——”他模仿着比划,却学得四不像,腰背僵硬如木板,“腰背挺直如松,手臂舒展如鹤,提桶时气沉丹田……这分明是练家子的架势!”

苏枕书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整张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沈公子,”她摇摇头,“寻常人打水,也是这般。”

“那不一样!”沈梦寒认真道,“寻常人打水,水桶晃悠,水花四溅。姑娘打水,桶稳如钟,水波不兴。这其中定有门道!”

他说得兴起,索性挽起袖子——那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被他胡乱卷到肘上,露出白皙的小臂:“姑娘若不嫌,让在下试上一试?”

苏枕书微微侧身,让出井台。沈梦寒兴冲冲上前,抓住井绳,用力一拽——

“噗通!”

木桶脱手,直坠井底,溅起好大水花。井绳在掌心擦过,火辣辣地疼。

沈梦寒僵在原地,满脸通红。锦袍下摆被溅湿了一片,深一块浅一块,好不狼狈。

那只黄猫被水声惊醒,慵懒地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又闭眼睡了,尾巴还轻轻摇了摇,仿佛在嘲笑。

苏枕书轻叹一声,上前接过井绳。只见她手腕轻抖,动作幅度极小,井绳却如听话的蛇般窜起,带着满桶清水稳稳升上井台。她将水倒入一旁的陶罐,罐口窄小,她却能将整桶水精准倒入,一滴不漏。

“这……这才是真功夫!”沈梦寒眼睛发亮,也顾不得手上疼痛,“姑娘定是隐世高人!还请收在下为徒,传授这打水的……不不,传授武功!”

苏枕书取过手帕,递给他擦手。那手帕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沈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寻常女子,略懂些医术,哪会什么武功。”

“姑娘莫要谦虚!”沈梦寒急切道,“您看这井栏上的花纹——云纹凤纹交缠,这分明是江湖门派的标记!还有这院中的青石板,刻海棠花纹,定有深意!还有这只猫……”他指着那黄猫,“眼神如此倨傲,定不是凡猫!”

那黄猫似听懂人言,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竟真带了几分睥睨之态。

苏枕书终于轻笑出声。笑声清泠,如风过竹林。

“沈公子,”她摇摇头,“你这些话本看得太多了。”她从竹篮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釉色温润如玉,“伸手。”

沈梦寒茫然伸手。苏枕书拔开瓶塞——那塞子是用软木雕成,顶端刻着朵微缩的海棠花。她倒出些淡绿色药膏,那药膏晶莹剔透,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轻轻涂在他掌心被井绳擦红的地方。

药膏清凉,带着海棠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薄荷味。涂在伤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缓解。

“这药膏……”

“海棠花蜜调制的,加了薄荷与三七,治擦伤最有效。”苏枕书收起药瓶,用那块绣海棠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公子若真想学些什么,不如学学辨识草药,强身健体,总好过整日琢磨那些虚的。”

沈梦寒看着掌心淡绿的药膏,忽然福至心灵:“姑娘说得是!那……那在下就学辨识草药!从今日起,每日来听雨轩向姑娘请教!”

苏枕书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福伯焦急的声音:“三公子!三公子您在这儿吗?老爷让您赶紧回去!说是大少爷从扬州回来了,带了上好的蟹黄包,再不去就凉了!”

沈梦寒眼睛一亮:“蟹黄包!”他忙向苏枕书拱手,“苏姑娘,今日多谢赐教。明日……明日我带蟹黄包来!”

说罢匆匆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瓶药膏,我能带走吗?”

苏枕书微微颔首。沈梦寒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药瓶揣入怀中,这才跟着福伯走了。

主仆二人走在西街青石板路上,福伯絮絮叨叨:“我的三公子哟,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大少爷特意绕道镇江买的蟹黄包,一路用冰镇着,就等您呢!”

“福伯,”沈梦寒忽然问,手指摩挲着怀中的药瓶,“你说,什么样的人会把药瓶塞子雕成海棠花?”

福伯一愣:“什么海棠花?老奴没注意。”

“还有她翻书的手法,三根手指,轻轻一捻……”沈梦寒越说越兴奋,“还有打水的姿势,还有那只猫……苏姑娘定不是寻常人!”

福伯苦笑:“三公子,您又魔怔了。苏姑娘就是个懂医术的姑娘,许是家里从前开过药铺,所以有些手艺。”

“你不懂。”沈梦寒摇头晃脑,“高人行事,高深莫测。我决定了,从明日起,我要跟苏姑娘学医术!”

“老爷能让您学吗?”福伯提醒,“上月您要学打铁,老爷说‘有辱门风’;上上月您要学驯鹰,老爷说‘玩物丧志’;这回学医术……”

“医术好啊!悬壶济世,慈悲为怀!”沈梦寒振振有词,“总比我整日斗蛐蛐儿强吧?”

主仆二人说着,已到沈园门口。朱漆大门敞着,门房里两个小厮正探头探脑,见沈梦寒回来,忙迎上来:“三公子快些!老爷和大少爷都在花厅等着呢!”

沈梦寒整了整衣冠,又摸了摸怀中药瓶,这才迈步进府。

而他不知道的是,听雨轩内,苏枕书正对着一幅泛黄的画像出神。

画像挂在书房东墙,画中是一位白衣女子,约莫二十许年纪,眉目如画,手中执一剑。那剑的样式,竟与沈梦寒腰间佩剑有七八分相似。女子鬓边簪着海棠花,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像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清影自画像,甲子年秋。

苏枕书轻抚画像,低声道:“姑姑,我见到他了。他……果然很像您。”

窗外,秋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

而此时的沈园花厅里,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花厅正中摆着张大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早点。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笼蟹黄包,皮薄如纸,隐约透出里面金黄的蟹油。热气蒸腾,鲜香扑鼻。

沈万山坐在主位,虽板着脸,眼角却带着笑意。他左手边坐着长子沈梦麟,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靛蓝直裰,面容沉稳,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这是沈家商号的少东家,上月去扬州查账,今日方回。

右手边坐着次子沈梦麒,二十出头,穿着湖绿绸衫,正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只蟹黄包,往醋碟里蘸。他性子温和,专管内宅诸事,是沈万山得力的帮手。

沈梦寒一进门,沈万山便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父亲息怒!”沈梦寒笑嘻嘻凑过去,“儿子这不是去……去访友求学嘛!”

“求什么学?”沈梦麟笑着接话,“三弟莫不是又去找胡三爷听书了?”

“这回不是!”沈梦寒在空位坐下,从怀中掏出那个白瓷小瓶,“大哥你看,这是苏姑娘给我的药膏,治擦伤可灵了!”

沈万山瞥了一眼药瓶:“苏姑娘?哪个苏姑娘?”

“就是城西听雨轩的苏姑娘,懂医术的那个。”沈梦寒献宝似的递过去,“父亲您闻闻,海棠花香的!”

沈万山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那海棠花雕的软木塞在他指尖转了转,他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这塞子……”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雕工……”

“雕工怎么了?”沈梦寒好奇。

沈万山沉默片刻,将药瓶还给他:“没什么。既然人家姑娘好心赠药,你该好生谢谢才是。”顿了顿,“不过莫要整日往那儿跑,耽误正事。”

“怎么是耽误正事呢?”沈梦寒不服,“学医术也是正事!苏姑娘说了,辨识草药,强身健体……”

“你呀!”沈万山摇头失笑,“从小到大,想一出是一出。上月学打铁,上上月学驯鹰,这回又要学医。罢了罢了,只要不惹祸,随你去吧。”

沈梦寒大喜:“谢父亲!”

一家人这才开始用早饭。沈梦麟说起扬州见闻,盐商如何豪奢,漕运如何繁忙;沈梦麒说起家中近况,米铺新进了什么米,绸缎庄又到了什么新料子。沈梦寒则埋头吃蟹黄包,一口气吃了五个,满嘴流油。

正热闹间,管家福伯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老爷,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三公子的。”

沈梦寒一愣:“给我的?”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药草实录》,书页还散发着墨香。书里夹着一张素笺,笺上写着两行娟秀小字:

“学医先识药,识药先读书。此书赠君,望君勤勉。”

落款处画着一朵简笔海棠,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

沈梦寒捧着书,愣了半晌,忽然跳起来:“父亲!大哥二哥!你们看!苏姑娘赠我的书!”

沈万山接过素笺,看着那朵海棠,久久不语。

窗外,秋阳正好。

海棠花开得正艳。

而金陵城的秋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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