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郊马场

翌日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定远侯府侧门悄然打开。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头戴斗笠、作寻常家丁打扮的身影闪了出来，身形矫健，很快便汇入早起忙碌的人流中，向着西城门方向而去。

此人正是侯府护卫副统领周青，早年曾在边军斥候队里待过，最擅潜行探查，为人谨慎忠诚，是吴昊昨日亲自从赵铁柱推荐的几个心腹中挑选出来的。

与此同时，吴福也带着一个小包袱，坐上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拐向皇城西北角的龙首宫方向。

吴昊则如往常一样，在书房里“闭门读书”。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大胤会典》，但他目光的焦点却并不在书页上。神识如无形的水波，笼罩着整个书房，感受着空气中细微的流动，分辨着庭院里每一处声响。他甚至能“听”到远处厨房里，厨娘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粗瓷碗而低低的惊呼和懊恼，能“看”到花园角落里，一只狸猫蹑足走过墙头时带落的碎瓦。

这种对微观环境的绝对掌控感，是在青岚界时从未有过的。那里的灵气太活跃，干扰太多，反而难以如此精细地感知“凡俗”的动静。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巳时末，西城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声，那是京中贵族子弟们出城游玩的惯常时辰。吴昊的神识微微波动，远不如他亲自到场清晰，但足以让他大致感知到那个方向的“热闹”，以及某些若有若无的、与侯府相关的“视线”似乎也在关注那边。

他心念微动，集中精神，将本就稀薄的神识竭力向那个方向延伸。一种奇特的、类似于“遥视”的感觉浮现在脑海，不再是具体的图像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基于气息和情绪的“轮廓”感知。

西郊马场那边，聚集着不少气血旺盛、心绪各异的年轻人。其中几处格外“明亮”或者说“显眼”。一处带着骄纵与刻意张扬的气息，应是徐承志之流；一处相对沉稳，但隐有锐气，或许是英国公府那位以文武双全著称的张世子；还有一处……气息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晦涩，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感，被众人隐隐隔开一段距离，但又无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那会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吴昊没有再强行探查，收回了神识。这种程度的“遥视”对目前的神识消耗颇大，且所得信息有限。他更倚重的，是周青带回的消息。

未时刚过，周青便从侧门悄然而回。他已换回护卫服饰，脸上带着长途奔走的微汗，但眼神明亮锐利。

“世子爷。”周青在书房内压低声音禀报，“马场那边，去了约二三十家子弟。永嘉长公主并未亲自下场，只是在观马楼中，由几位贵女陪着。徐三公子、英国公张世子、镇北侯二公子等人都在。赛了两场，都是徐三公子拔了头筹，风头很盛。”

周青顿了顿，继续道：“赛马间歇，众人聚饮时，徐三公子有意无意提起北境之事，说近日有零星奏报，提及鞑靼小股游骑时有越境骚扰，边防将士处置不力云云。

英国公世子张大人听了，只道军国大事，非我等可妄议。但徐三公子话里话外，却似乎将话头往……往已故老侯爷昔日主持北境防务上引，虽未明言，但听那意思，像是暗指老侯爷旧部如今懈怠，或有人借昔日关系……”

吴昊眼神微冷。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徐承志一个纨绔，哪里懂得这些？背后必有人指点。这是想试探他对北境旧部的影响力？还是想往吴家头上泼脏水，为将来可能的清算铺垫？或者，兼而有之。

“还有一事，颇为蹊跷。”周青的声音压得更低，“马场东北角，临着一片矮树林，那里单独系着几匹马，几个穿着普通但举止精悍的汉子守在旁边，不与其他人交往。

小的本想靠近些看看，却差点被他们发现，那些人警觉性极高，不像是寻常护卫或家丁，倒像是……军中老手，而且身上有股子煞气。”

军中老手？煞气？吴昊心中一动。西郊马场是勋贵子弟玩乐之地，谁会带着这种明显见过血的悍卒过去？还刻意避人耳目？

“可看清那些人的样貌？或者马匹有何特别？”

“距离远，样貌看不清。但其中一匹黑马极为神骏，马鞍侧囊鼓鼓囊囊，看形状……似乎不是杂物，倒像是硬弓或劲弩的轮廓。”周青回忆道。

弓弩？军中制式武器，民间严禁私藏，尤其是弩。敢带到西郊马场附近，要么身份特殊有所依仗，要么所图非小。

“后来呢？那些人可有动作？”

“没有。他们一直待在树林边，直到午时过后，马场众人陆续散去，他们才悄然离开，方向似是往北边去了。”周青答道。

北边？北边除了官道，便是连绵的丘陵和皇家的几处苑囿，再远就是北境方向了。这些人出现得突兀，离开得也干脆，不像是来玩乐，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观察什么。

吴昊沉吟片刻，道：“辛苦了，此事勿要对旁人提起。

去歇着吧。”

“是。”周青行礼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吴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北境之事，马场蹊跷的军士，还有永嘉长公主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路过”……种种迹象，都表明围绕着他这个新丧父的定远侯世子，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或者说，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了。

太上皇旧臣的身份，就像一把双刃剑，如今悬在了他的头顶。

下午申时初，吴福回来了。老管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几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振奋。

“世子爷，老奴见到刘全公公了。”吴福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只说是感念太上皇旧恩，奉上茶敬。刘公公起初推辞，老奴再三表明只是世子一点心意，绝无他意，他才收下。收下后，刘公公沉吟了片刻，说……说太上皇他老人家前几日还问起过故定远侯的家眷，听闻世子守孝勤勉，还点了点头。刘公公还说……”

吴福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刘公公让老奴带句话给世子：树大根深，难免招风。根子扎得稳，风过也就过了。京里近来热闹，有些场面，年轻人看看无妨，但离得远些，免得被马蹄子溅了泥。”

树大根深，根子扎稳……这是暗示吴家底蕴犹在，但要谨慎自处，站稳脚跟？京里热闹，场面看看无妨，离远些……是指西郊马场那类场合？让他不必掺和，但可以了解？

而“被马蹄子溅了泥”……是提醒他，有人想借机动吴家，或者制造事端牵连他？

龙首宫那位退居幕后的太上皇，果然并非全然不问世事。这句话，或许就是某种态度，至少目前，那位老人家并不希望吴家这棵“树”立刻被砍倒，或者被轻易泼上脏水。

这算是一个微弱的利好，但也是一份压力。太上皇的关注，同样意味着他仍在棋局之上，仍是棋子。

“我知道了。”吴昊颔首，“福伯，你也辛苦了。”

吴福退下后，吴昊独自沉思。刘全带来的消息，与周青探查的情况，隐隐印证。西郊马场那边，确实有“热闹”，有“马蹄”，徐承志之流，恐怕就是被人驱使来“溅泥”的马前卒。而树林边那些身份不明的军士，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另一股想对付吴家的势力？还是……想利用吴家做些什么的势力？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仅仅被动地守着侯府这一亩三分地了。必须了解更多信息，必须对这座京城，对朝堂，对军中，有更清晰的把握。他的神识是个优势，但范围有限，且过度使用消耗心神。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些……“自己人”。

不是侯府里这些仆役管事，而是能为他探查消息、处理一些不便明言之事的力量。

他想到了护卫副统领周青，此人有能力，有胆识，出身行伍，熟悉军中和市井之事。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还有赵铁柱，忠诚可靠，但过于方正，有些事未必适合。

还有……吴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排空了许多的位置。原主父亲留下的那些人脉、旧部，是否还能联系？那些人，在如今的情势下，是会成为助力，还是催命符？

他需要仔细权衡，一步步来。

正当他思索之际，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在门外禀报：“世子爷，门房传话，顺天府衙门来了两位差爷，说是……说是有点公事，想请世子爷过府问几句话。”

顺天府？

吴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顺天府掌管京城治安刑名，这个时候上门，能有什么“公事”？还特意要请他“过府”问话？这姿态，可算不上客气。

“所为何事？”吴昊问道，声音平静。

“差爷没说，只说事关紧要，请世子爷务必移步。”小厮的声音带着忐忑。

吴昊眼神微凝。顺天府尹是正三品大员，直接对皇帝负责。没有明确事由，直接让差役上门“请”一位有爵位在身、虽被训诫但尚未正式夺爵的侯府世子过府问话，这不合常理。要么是事态确实“紧要”到必须立刻问询，要么……就是有人授意，刻意施压，想看看他的反应，或者想制造某种“事端”。

他想起刘全公公的提醒：“被马蹄子溅了泥”。

这泥，这么快就溅过来了么？

“告诉差爷，请他们在前厅稍候，我换身衣服便去。”吴昊淡淡道。

“世子爷，这……”小厮有些慌。

“照我说的做。”吴昊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厮匆匆去了。

吴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顺天府衙门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想试探？想施压？想看笑话？

那就看看，这顺天府的衙门，够不够硬，能不能接下他这块看似绵软、内里却淬炼了三百年的“石头”。

他倒是想亲自去见识见识，这京城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个“玩法”。

顺便也看看，这背后伸出来的手，究竟是谁的。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折好，唤来另一个心腹小厮：“把这个，立刻送到护卫赵统领手中，让他按上面写的做。不要经任何他人之手。”

“是，世子爷。”

吴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白直裰，确认并无失礼之处，然后举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书房，向着前厅走去。

侯府长廊曲折，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廊柱和墙壁上，拉长，变形，最终与前方厅堂入口处的阴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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