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贵胄临门

定远侯府那两扇许久未曾全然敞开的朱漆中门，在几个健仆的合力下，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洞开。门轴转动的声音碾过门前沉寂的空气，也碾过门外长街上来往行人或明或暗的视线。

吴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素纱罩袍，腰系青色丝绦，头上依旧是一根乌木簪，全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孝期未过，装扮需极尽素简，但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将那身素服也穿出了几分清冷疏朗。

他身后跟着老管家吴福并两个机敏的小厮，立于中门之内，既不急切迎出，也不过分矜持，只平静地望向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翠盖珠璎的华丽马车，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车驾规制虽未逾制，但用料之考究、装饰之精美，已彰显车内主人身份非同一般。马车旁，数名青衣戴帽、气息精悍的护卫垂手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更外围，一些看似寻常路人或小贩的身影，也悄然隐在街角巷口，那是暗中的护卫力量。

马车前方，另有一匹神气十足的黄骠马，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之色，此刻正微微侧身，与马车窗帘后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这便是安国公府的三公子，徐承志。安国公徐家，是今上登基后颇受信重的勋贵，徐承志本人虽无职司，但在京中纨绔圈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吴昊的目光在徐承志脸上掠过，便落在那垂下的马车窗帘上。他的神识虽因修为所限，无法离体太远穿透车壁，但远超常人的五感，让他能隐约捕捉到车内一缕极淡的、清雅中带着一丝矜贵的熏香气息，以及一道轻盈而平稳的呼吸。

“可是定远侯世子吴兄当面？”徐承志似乎结束了与车内人的交谈，转过头，脸上扬起一抹看似热情的笑容，在马背上略一拱手，“冒昧来访，还望吴兄勿怪。”

他口中称着“吴兄”，目光却在吴昊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那一身毫无纹饰的素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慢。定远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他们这个圈子里谁人不知？今日前来，与其说是探访，不如说是……奉命来看看这失了依仗的世子，究竟成了何种模样。

“徐三公子，久违。”吴昊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徐三公子与贵客莅临，有失远迎，还请入内奉茶。”

他没有对那马车表现出特别的恭敬，也没有故作不知车内人身份，态度不卑不亢。

徐承志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吴昊这份平静有些意外。按照他预想，这位向来性子温软、如今又突遭大变、理应惶惶不可终日的世子，见到他们这等阵仗，要么受宠若惊，要么手足无措才是。

这时，马车窗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娇美容颜。肌肤胜雪，眸似点漆，梳着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通身的气派，却非寻常贵女可比。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幼妹，太后嫡出的永嘉长公主，萧玉绾。

“吴世子不必多礼。”永嘉长公主的声音清越，带着皇室特有的、经过良好教养的柔和韵律，却又自然透着距离感，“本宫今日随徐三哥出城赏春，路过贵府，想起定远侯爷与夫人新丧，世子想必心中郁结。恰好明日西郊马场有场小聚，便想着邀世子同往，散散心也是好的。”

她的目光落在吴昊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审视，如同打量一件新鲜却未必珍贵的玩意儿。邀约赛马，听起来像是少年贵胄间寻常的交际玩乐，但在此时此景，由这位身份特殊的长公主提出，其意味便深长起来。是单纯的怜悯？是替宫中某位贵人传达某种信号？还是……仅仅想看看这位落魄世子，是否还值得稍加留意，或者说，是否已彻底不堪？

吴昊抬起眼，迎上永嘉长公主的目光。那一瞬，萧玉绾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似乎与传闻中、以及她印象里那个模糊的定远侯世子颇为不同。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恍惚，也没有刻意强撑的镇定，更没有攀附讨好的急切。那眼神很静，静得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无法触及的薄膜。

“长公主殿下美意，臣本不应推辞。”吴昊微微欠身，言辞恭谨，内容却让徐承志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臣尚在孝期，本当闭门守制，谢绝宴游。且先父临终遗言，嘱臣勤勉读书，谨言慎行，不可荒废时日。西郊马场之约，恐难从命，还望长公主与徐三公子见谅。”

他竟然拒绝了？

徐承志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永嘉长公主亲自邀请，这是多大的脸面？多少王孙公子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吴昊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者说，他以为摆出孝道的架子，就能推脱过去？简直是不识抬举！

永嘉长公主细长的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那丝好奇被一抹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不悦所取代。她放下窗帘，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依旧柔和，却少了些许温度：“哦？吴世子果然孝心可嘉。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既如此，便不勉强吴世子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徐承志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吴兄恪守孝道，令人敬佩。不过，闭门读书固然是好，但也需张弛有度。明日马场之会，也并非纯粹嬉游，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会到场，英国公府的张世子、镇北侯家的李二公子，哦，听说兵部王侍郎家的公子也会去，彼此切磋骑射，议论些时务经纶，也是雅事一桩。吴兄久不出门，怕是还不知道，近日北境似有些不宁，朝中对此也多有议论呢。”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出了几位身份相当的勋贵子弟，暗示这是京城顶级的社交圈子，又点出“议论时务”的可能，隐隐有“你若不去，便是脱离圈子，消息闭塞”之意，甚至还夹带了“北境不宁”这种敏感话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吴昊心中了然。原主父亲曾任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调动，虽已过世，但其旧部、人脉犹在。北境若有动静，某些人自然会联想到已故的定远侯，以及他这个刚刚袭爵、立足未稳的世子。徐承志这番话，恐怕并非他自己想说的。

“徐三公子所言甚是。”吴昊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只是孝道大于天，臣不敢有失。至于北境之事，自有陛下与朝中诸公运筹帷幄，臣年少德薄，不敢妄议。若他日除服，有机会再向徐三公子与诸位请教。”

再次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将孝道摆在前面，让人无可指摘，又点明自己“年少德薄”，不参与议论，滑不溜手。

徐承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这吴昊，何时变得如此油盐不进，言辞这般滴水不漏了？

马车内，永嘉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今日前来，本是受了皇兄身边近侍的暗示，让她来看看这位定远侯世子的“成色”。皇兄对吴家，或者说，对与太上皇关系密切的吴家，态度一直有些微妙。既要用太上皇旧臣稳定朝局，又要逐步收权，树立新皇威严。吴镇远死得是时候，也不到时候。留下这个年轻世子，是敲打？是观察？还是彻底弃用？都需要评估。

如今看来，这吴昊，似乎并非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但这般谨慎守礼，是真心如此，还是伪装？若是伪装，这份定力倒是不俗。若不是伪装……那便真是个只知死守教条的迂腐之人，更不足为虑了。

“既然吴世子执意守孝，本宫便不多叨扰了。”永嘉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无可无不可的语调，“徐三哥，我们走吧，莫误了时辰。”

“是，殿下。”徐承志连忙应道，又瞥了吴昊一眼，那眼神已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与恼意，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华丽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碾过侯府门前的青石板路，向着长街另一头驶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

吴昊站在中门内，目送车驾远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那车马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对身后的吴福淡淡道：“关门。”

厚重的中门再次缓缓合拢，将门外诸多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也仿佛将刚刚那一幕短暂的、带着无形交锋的际遇关在了门外。

“世子爷，您这样回绝了长公主……”吴福脸上带着忧色，压低声音道。那可是长公主！圣上最疼爱的亲妹！这般直接回绝，会不会惹来麻烦？

“无妨。”吴昊举步向府内走去，“她今日来，本就不是真心邀我散心。我若诚惶诚恐应下，反倒落了刻意，引人猜疑。如今这般，正好。”

正好什么？吴福没完全明白，但他看着世子爷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世子爷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对脚下的路，对前方的雾，都已了然于胸。

回到书房，吴昊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徐承志最后提到的“北境不宁”，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些许涟漪。原主父亲是兵部出身，在北境军中颇有根基旧部。若北境真有变故，无论朝廷是要用兵还是要安抚，吴家这个招牌，或许会被人重新记起，也或许会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进一步清理的障碍。

还有永嘉长公主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徐承志话语中隐含的机锋……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闭上眼，识海中那点烛火微微摇曳。今日应对，看似平淡，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权衡，都在试探那无形的红线。他能感觉到，当他以“孝道”和“谨言慎行”为由，守住立场，拒绝那看似好意实则充满算计的邀约时，那烛火似乎又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与此方天地间某种关于“礼法”、“规矩”的无形脉络，联系得紧密了些许。

这并非修炼，却似乎也是一种修行。在此界，遵循、利用乃至掌控这些“规矩”，或许比吸纳灵气更为重要。

“西郊马场……”吴昊低声自语。他虽未应约，但明日那里，必定会聚集不少京城勋贵子弟，消息流转。或许，该让人去听听风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摆着吴福刚刚悄悄送来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刚从侯府最隐秘的私库里取出的五百两银票。龙首宫，刘全公公……

明日，这京城内外，怕是都不会太平静。

夜色渐浓，侯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东厢书房窗纸上，映出一个年轻而沉静的身影，久久未动。而在侯府之外，那辆驶向皇城的华丽马车里，永嘉长公主萧玉绾，正倚着柔软的锦垫，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流苏，若有所思。徐承志骑马跟在车旁，脸上犹自带着几分悻悻之色，低声抱怨着什么。

更远处，皇宫大内，御书房灯火通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正听着一名黑衣侍卫的低声禀报，手指在摊开的奏章上，轻轻敲击着。龙首宫方向，一片沉寂，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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