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选择

后半夜，包厢里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一个醒的是秦辉——185公分，200斤，大家叫他“胖子”。他晕乎乎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趴在桌上的躺上的也有两个。

“哎呦我去……”胖子嘟囔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推陆远，“远子，远子？醒醒，该回去了。”

陆远适时地“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几点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早了。”胖子说着，又去推其他人。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七八个人终于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还有四个实在叫不醒的，只能由勉强清醒的人架着，一群人磕磕绊绊、骂骂咧咧地挪回了宿舍。

把最后一个醉汉扔上床，胖子累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气。

宿舍里只剩他们俩还勉强算清醒。

陆远擦了一把脸，看向胖子：“胖子，我决定不读研了。”

“什么？！”秦辉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你疯了？保研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上，你说不读就不读了？”

“最初读研确实是我的梦想，”陆远语气平静，“但现在我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去创业。”

“你……”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胡琴？她跟你分手你就——”

“不是。”陆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跟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胖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干什么？”

“留在京城，从头开始。”陆远看向他，“你呢？回家？”

“嗯，我爸托了关系，让我回老家的银行上班，”胖子挠挠头，“我学的计算机，那边说刚好有个信息科的岗位。”

“银行……”陆远沉吟片刻，突然问，“愿不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闯？”

胖子愣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陆远的眼神异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胖子张了张嘴，“我是愿意，可我爸那边……我不敢啊。你让我想想，明天走之前给你答复。”

话音刚落，旁边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

两人转头，看到张军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哎，他们俩没事吧？”胖子指了指还在沉睡的张军和刘江涛，“这都几个小时了……”

陆远走过去，伸手在两人胸口探了探——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应该就是喝多了。”他收回手，“洗洗睡吧，不早了。”

两人随便冲了把脸，爬上床的时候，窗外已经隐约透出蒙蒙的灰白色。

天亮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陆远敲开了导师张建华办公室的门。

张教授年近五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伏案修改论文。见陆远进来，他摘下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陆远啊，坐。保研的手续我这边已经——”

“张老师，”陆远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非常抱歉，但我……不能继续读研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张建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为什么？”

陆远把昨晚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家里经济出了状况，父亲所在的国企效益下滑，母亲身体也不太好，他作为独子，必须尽快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老师，我非常感激您和学校的培养，这个决定……真的非常艰难。”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遗憾。

张建华沉默了很久。

“陆远，”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严肃，“你是这一届里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光学工程虽然现在不算热门，但未来的发展空间很大。如果你是因为经济问题，我可以帮你申请更多的助研津贴，甚至……”

“老师，”陆远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建华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从学科前景谈到个人发展，从学术理想谈到现实出路。

陆远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眼神里的决心没有动摇分毫。

最后，张建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老教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放弃保研的申请，你填一下吧。”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陆远心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这条路，他选定了。

回到宿舍时，张军和刘江涛正在打包行李。

见陆远进来，张军停下手里的动作，表情复杂：“胖子刚跟我们说了……你真不读了？”

“嗯。”

“疯了，”张军摇摇头，“真是疯了。我跟江涛想读还没那命呢，你倒好，保研都往外推。”

刘江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

“你们呢？”陆远靠在门框上，“都要回家了？不打算留在京城闯闯？”

“闯什么？”张军笑了，笑容里有点讽刺，“你有钱吗？离开学校，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闯个屁。”

话音刚落，胖子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远子！我跟我爸说了！”

陆远看向他。

“我说我想留在京城闯一闯，”胖子喘着气，“他……他同意了！说给我一年时间，不行就老实回家！”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看着胖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从上铺滚下来都能把地板砸出声的兄弟，在这个关头，选择了相信他。

“好。”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

一直沉默的刘江涛突然开口：“我……还有点钱。”

他没说“我也留下”，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张军。

张军收拾行李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停下。他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箱子，拉上拉链，站起身。

“我下午的车，”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又看了看站在里面的三个人，“……保重。”

门轻轻关上了。

接下来的半天，三个人开始了一场仓促却高效的“搬家行动”。

他们先把所有能凑的钱都拿了出来——现金、银行卡余额、甚至硬币，最后清点：14600元。

“先找地方住，”陆远拍板，“行李暂时放宿舍，我们分头去找房子，中午时打电话。”

三个人在宿舍楼下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汇入京城上午的人流。

中午十二点，刘江涛打来电话：“找到了，在白塔附近。”

等陆远和胖子赶到时，刘江涛正站在一条胡同口等着。他领着两人往里走了几十米，在一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

“就是这儿。”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腔。房子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朝南的屋子，虽然旧，但还算干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老太太打量着三个年轻人，“你们是学生？”

“刚毕业。”陆远说。

老太太没再多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签完字，交完钱，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

他们在京城终于找到落脚点了。

下午，他们回宿舍搬来了行李，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最基础的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等把所有东西归置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上，胖子自告奋勇下厨——西红柿炒鸡蛋拌面。

面端上桌时，刘江涛突然问：“陆远，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胖子也抬起头，用同样询问的眼神看过来。

陆远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明天早上给你们答复。”

“啊？”

“我等会儿去趟网吧，”陆远起身，“看看最近的新闻和趋势。你们去吗？”

刘江涛摇摇头：“我在家收拾一下，顺便……听听歌。”他掏出那个从不离手的MP3，插上耳机。

陆远看着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东西，他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能给我听听吗？”他问。

刘江涛愣了一下，摘下耳机递过去：“就一会儿啊，我刚充的电。”

陆远接过MP3，塞进耳朵。

激昂的鼓点瞬间冲进耳膜，接着是电吉他的嘶鸣，一个充满力量的男声在嘶吼着什么。是摇滚乐，旋律陌生，但那种原始的、爆裂的生命力，却和地球上的摇滚乐一样。

他听了半分钟，摘下耳机还回去。

“怎么样？”刘江涛问。

“挺好。”陆远说。

他其实对音乐了解不多。在地球的时候，偶尔想放松，也只是听听纯音乐。一个把半辈子都扔在实验室和论文堆里的人，哪有什么闲心去了解流行乐坛？

从古至今，真正的学霸，大抵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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