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意外来袭(上)

搬到靠近中心火堆的区域后，李延获得了一个相对干燥、背风的位置。七叔甚至还让人给他匀了半张破旧的草席垫在身下。这待遇，在流民营里已算不错。

他的“新居”位于七叔和柱头他们那堆主篝火的侧后方，与孙老爹、王家嫂子（带着孩子）以及另外两户老实巴交的人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紧密的圈子。石头巡夜时，也常在这个圈子附近多停留片刻。

李延的脸，在靠近篝火的光晕里，显得清晰了些。依旧是少年人的轮廓，但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因长期饥饿和风吹日晒，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黄色，紧绷在骨头上，缺少少年人应有的饱满。嘴唇干裂起皮，几道血口子结了深色的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有些深陷，眼珠黑白分明，却不像一般少年那样清澈或惶恐，而是一种过分的沉静，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火光映在里面，也只是浅浅一层浮光，照不透底。只有在他凝神思索或警惕扫视时，那冰层下才会掠过一丝极锐利、几乎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身形瘦削得像一根风干的芦苇，裹在那件千疮百孔的破袄里，空荡荡的。但仔细看，他动作间却有种奇特的协调和稳定。坐下时，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不会完全瘫软下去；起身时，总是先以手撑地，腰腿发力，动作虽慢，却并不显得过分虚弱；行走时，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时脚掌先微微试探，然后才踏实，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谨慎移动的幼兽。

疤脸一伙对李延的“晋升”显然极为不满。次日清晨，分配最后一点稀薄的粟米粥时，疤脸故意挤到李延前面，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狞笑着低语：“小子，挺会钻营啊？抱上七叔大腿了？小心，这破船说翻就翻，别到时候淹死你这没二两肉的骨头！”

李延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他没抬头看疤脸，也没还嘴，只是默默拍了拍被撞到的肩膀，仿佛掸去灰尘，然后走到分粥的瓦罐前，接过王家嫂子颤巍巍递来的半碗清可见底的粥水，低声道了句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对疤脸的挑衅视若无睹。

疤脸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加难看，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老爹蹲在李延旁边，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灰烬，嘶哑道：“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后生，你做得对。”

李延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碗底一点残渣也舔干净，才低声道：“不是忍，是没必要。”他抬眼，看了看疤脸一伙所在的方向，那三人正围着一小堆火，啃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比旁人稍厚实些的干粮，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他们现在，比我们急。”

孙老爹若有所思。

上午，营地按照昨夜商议，开始组织人手。七叔将还能走动、有些力气的青壮和半大少年拢了拢，勉强凑出二十来人。李延也被叫了过去。他站在人群边缘，听着七叔分配任务。

“……张老大，你带五个人，往东边沟壑里看看，我记得那边有几棵老榆树，树皮或许能扒点……柱头，你和石头，带七八个人，去南边那片冻住的芦苇荡深处，试试看能不能凿冰捞点鱼虾，或者找找有没有野鸭窝……李延，”七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你和孙老爹，还有……王家媳妇，你们几个，就在营地附近转转，捡拾柴火，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草根，孙老爹认得一些。记住，别走远，互相照应着。”

这安排，显然是将李延归入了“老弱妇孺”辅助组，但同时也是一种保护，避免他直接与疤脸可能挑事的搜索队正面冲突，也给了他整合身边这几个人、发挥“识物”特长的机会。

李延平静地接受了。“是，七叔。”

疤脸一伙没被安排进任何一队。七叔只说让他们“留守营地，加强戒备”。疤脸撇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阴鸷更浓了。

各组陆续出发。李延、孙老爹、王家嫂子（将病弱的孩子托给旁边一位相熟的妇人照看），还有一个叫木根的半大哑巴少年，组成了他们的“采集队”。木根是前几天才加入营地的，父母双亡，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眼神清亮，总是默默地跟在人后帮忙。

营地附近早已被薅过无数遍，积雪覆盖下，一片荒芜。孙老爹拄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眼睛眯着，仔细辨认着雪地下的植物残骸和地形。李延跟在他身侧，王家嫂子和木根稍后。

“看，这是灰灰菜的梗子，冻死了，但根或许还能吃，得往下挖深点，小心别断了。”孙老爹用棍子指着一处枯黄蜷缩的植物残体，哑声讲解。

李延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然后用柴刀小心地刨开。果然，在冻土下半尺左右，挖出了一小把纺锤形的、沾满泥土的块根，虽然干瘪，但确实可以食用。他递给王家嫂子，后者连忙用一块破布接住。

“那边坡上，背阴处，雪下面颜色发黑的地方，可能是去年的地衣，刮下来用水泡泡，也能顶饿。”孙老爹又指向另一处。

木根不用吩咐，已经拿着一个破瓦片跑了过去，开始小心翼翼地刮取那些紧贴在地皮上的、黑乎乎的片状物。

李延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那些枯死的灌木和乔木上。他指着一丛枝条呈现暗红色的灌木：“孙老爹，这个……是不是叫‘红柳’？枝条很韧。”

孙老爹看了看，点头：“是红柳，编筐子好材料。你也认得？”

“听人说过。”李延含糊道。他走上前，用柴刀砍下几根粗细适中、相对笔直的枝条，削去旁枝，捆扎起来。“韧性好，或许能做点东西。”他没说做什么，但孙老爹也没多问。

王家嫂子则更留意那些可以用于纺织的植物纤维，偶尔看到一缕挂在枯枝上的、未曾完全腐烂的麻皮或某种草茎，都会小心地收集起来。

他们的收获很慢，很零碎。一把块根，一包地衣，几捆红柳条，一些干枯的草茎，还有沿途捡拾的、相对干燥的柴火。但四个人配合默契，效率比一个人乱转高得多。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种基于共同劳作和微小收获的信任感，在无声地建立。

木根虽然哑，但眼疾手快，总是抢着干最累的挖土、背柴的活儿。王家嫂子心细，整理采集物井井有条。孙老爹经验丰富，是队伍的“眼睛”。而李延，话不多，但判断准确，总能找到相对有价值的采集点，并且在分配任务和休息时，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小圈子的协调者。

中午短暂休息，四人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分享水囊里冰冷的水和各自带来的一点“干粮”。李延从怀里摸出昨晚特意留下的一小条獾子肉干，掰成四份，分给其他三人。

孙老爹和王家嫂子都愣住了，连连摆手推辞。木根也瞪大眼睛，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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