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五章生路(五)

然后是布料被撕扯的声音，和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李延的心沉了下去。匪徒？还是溃兵？他们在抢劫，对象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调整角度。终于，透过苇丛的缝隙，他看到了土包后面的情景。

两个穿着杂乱、脏污不堪的汉子，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另一个瘦高，眼神游移，正蹲在地上，在一个蜷缩着的人影身上摸索。地上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看起来像是个行商或者小贩，此刻一动不动，身下渗出暗色的液体，浸湿了冻土。旁边倒着一个被劈开的旧木箱，一些针头线脑、廉价首饰之类的小商品散落一地。

是劫道的。手段狠辣，直接见了血。

李延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两个持刀的匪徒，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拿着棍子，他都未必能对付。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挪动身体，试图退入芦苇荡更深处，远离这片危险区域。脚下的淤泥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让他心跳如擂鼓。

“嗯？”那个瘦高的匪徒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芦苇荡方向。

李延瞬间僵住，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粗壮匪徒也看了过来，眯起眼睛：“怎么了？”

“……好像有动静。”瘦高匪徒站起身，朝着芦苇荡走了几步，长刀横在身前。

李延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他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地，破袄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恐惧，也是身体极限的寒冷。脑海里，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都在尖叫：逃！躲藏！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瘦高匪徒又走近了几步，几乎到了芦苇荡边缘。他拨开几根枯苇，狐疑地往里张望。

李延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脏污的胡茬，以及那双透着凶光和贪婪的眼睛。距离不过十来步。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呱——！”

一只原本栖息在芦苇荡深处的黑乌鸦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鸣叫，从匪徒头顶不远处飞起，冲向阴沉的天空。

瘦高匪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骂了一句：“操！原来是这晦气鸟儿！”

粗壮匪徒也松了口气，不耐烦地催促：“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这地方不能久待！”

瘦高匪徒又朝芦苇荡里瞥了两眼，没再发现异常，悻悻地转身回去，和同伙快速将地上散落的值钱点的小物件捡起，又将那奄奄一息的伤者身上最后一件稍厚实的夹袄扒下，然后骂骂咧咧地朝着与李延来路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去，很快消失在荒原的沟壑中。

李延依旧趴在冰冷的淤泥里，一动不动。直到匪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脖颈。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此刻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混合着后怕、屈辱和更加强烈决心的火。

刚才那一刻，他离死亡那么近。毫无反抗之力，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种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比饥饿和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慢慢爬出芦苇荡，没有立刻去看那个被害者。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走向那个土包。

那个穿着深蓝粗布衣的男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凝固着惊恐与不甘。身下的血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红的色泽。被翻乱的货物狼藉一地。

李延站在尸体旁，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死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对方的遭遇，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这个世道最残酷的规则：没有力量，就是原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不值钱的小商品，最终，落在了匪徒匆忙间遗漏、或者根本看不上的几样东西上：一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短柄柴刀，半埋在冻土里；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滚在尸体脚边；还有几块散落的、黑乎乎的粗粮饼，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已经板结的盐巴。

都是生存的必需品。

李延没有丝毫犹豫。他蹲下身，先捡起那把柴刀。入手沉重，刀柄粗糙，刃口虽有锈迹，但还算完整。他将柴刀别在自己破烂的腰带上。

然后捡起水囊，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但皮质还算完好，没有破洞。他将水囊塞进怀里。

接着，捡起那几块沾了泥土和血渍的粗粮饼，和那包盐巴，小心地吹去浮土，和自己怀里那半块饼子放在一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死者身上被扒得只剩单薄内衫的尸体上。犹豫只是一瞬。他伸手，将死者脚上那双虽然破旧、但比他自己脚上那双几乎烂成草绳的“鞋”要完好得多的布鞋脱了下来，换到自己脚上。大小不太合脚，但起码能保暖，能走路。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尸体，低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借你东西一用。若真有因果，等我活出个人样，再来还你。”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试图掩埋尸体。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时间。

辨认了一下方向，匪徒离去的方向是西北，逃难队伍去的东北是老鸦岭。他略微思索，决定稍微调整方向，朝着正东偏北一些前进。既不完全避开老鸦岭区域（那里可能有水源和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又避开匪徒可能活动的方向，也暂时与逃难队伍拉开距离。

天色，越发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风又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要变天了。

李延握紧怀里的柴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迈开脚步，踩着不合脚但总算有些许庇护的布鞋，顶着愈发凛冽的寒风，再次走向前方茫然的荒原。

这一次，他的腰，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手里有刀，怀中有粮，心中有火。

这乱世的第一步，沾着血与泥，但他总算，踉跄着，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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