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生路(四)

又走了一段，李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勉强扶住旁边一丛枯死的灌木才站稳，喘息得更厉害了。他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一次，柱头停了下来，眉头紧皱：“咋了？”

李延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痛苦和羞愧，声音微弱：“没……没事……就是……肚子疼得厉害……许是……许是之前吃了不该吃的……”

柱头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不耐烦。吃观音土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充饥，在流民中太常见了，后果往往就是腹胀、疼痛甚至便血死亡。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李延摇摇欲坠的样子，最终挥了挥手：“到那边草丛后头去，快点解决！别耽误太久！”

李延如蒙大赦，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朝着路旁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走去。离开队伍十几步后，他迅速闪身蹲下，掩住身形。

他当然不是要解手。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队伍缓慢前行的脚步声、车轮声渐渐远去一些。

就是现在。

他没有朝队伍追去，而是猫着腰，利用枯草和地形的掩护，迅速而无声地朝着队伍侧后方迂回。融合的记忆里，一些关于潜行和追踪的模糊概念指引着他。他像一只在荒原上寻找猎物的瘦狼，悄无声息地移动。

很快，他绕到了队伍的后方，隔着一段距离，目光锁定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她走在人群边缘，脚步沉重，注意力几乎全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李延耐心地跟随着，等待时机。队伍正经过一片较为崎岖的坡地，碎石增多，人们走得更吃力，队形也松散了些。

妇人一个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歪，惊呼出声。她怀里的孩子被吓到，哇地哭了起来。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去扶，但自己也站立不稳。

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李延动了。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后方贴近，手指如电，精准地探入妇人腰间一个用草绳系着的、瘪瘪的旧布袋。指尖触碰到一小块硬物，他毫不犹豫地一勾、一扯。

粗糙的草绳应声而断，那小布袋连同里面的东西落入他的掌心。触感告诉他，是半块梆硬的饼子，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妇人只顾着稳住身形和安抚孩子，全然未觉。

李延得手后毫不停留，借着坡地的起伏和几块大石的遮挡，瞬间脱离了队伍侧后方，再次隐入枯草丛中，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更远处的沟壑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远离了那支逃难队伍至少一里地，李延才在一个背风的土沟里停下，背靠冰冷的土壁，剧烈地喘息。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剧烈运动所致，一半是紧张和后怕。

他摊开手心。那个灰扑扑的旧布袋里，果然是半块掺着麸皮、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还有一小撮用干荷叶包着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寒风中，李延背靠冰冷的土壁，手指攥紧了那粗砺的布袋。饼子的硬棱角硌着掌心，咸菜疙瘩的微涩气息钻进鼻腔。胃里烧灼般的抽搐更猛烈了，唾液疯狂分泌。

但他没有立刻吃。

目光越过枯草尖，投向逃难队伍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被车轮和脚印碾乱的冻土，扬起的细微尘埃在惨白日光下缓缓沉降。风送来隐约的、疲惫的喧嚷尾音，很快也散了。

他们发现了吗？那个瘦弱的妇人，此刻是否正惊慌地摸索腰间，然后陷入更深的绝望？柱头会不会提着棍子往回搜寻？

李延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也无。

怜悯？那属于死去的李三儿。愧疚？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是奢侈且致命的毒药。他夺走的，是可能让那对母子多撑一两天的口粮。而他若没有这点口粮，或许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弱肉强食，仅此而已。

他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饼子边缘，放进嘴里。坚硬，粗糙，带着陈粮和土腥混合的味道。他用唾液慢慢浸润，用残存的牙齿一点点研磨，再混着一点点咸菜疙瘩的咸涩，吞咽下去。食物滑过干涩食道的触感如此清晰，带来微弱却真实的热量。

他吃得很慢，很节省。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伴随着对周围环境极致的警觉。风声，远处乌鸦的啼叫，土沟里窸窣爬过的小虫……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半块饼子，他吃了不到四分之一，便用干荷叶重新仔细包好，连同剩下的咸菜疙瘩一起塞回布袋，紧紧收进破袄最里层，贴着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身体的微温。

不能一次吃完。下一顿在哪里，他不知道。

干渴的感觉并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吃了干硬的食物而更加凸显。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土沟边缘。那里有一些枯草根部残留的、被冻成冰屑的霜。他爬过去，小心地用手指刮下一点点冰晶，含进嘴里。冰凉的刺痛感过后，是微不可察的水分。

这远远不够。

他必须找到稳定的水源。七叔他们提到的“老鸦岭”脚下，或许有溪流？但那里也可能有溃兵和匪徒。

权衡。生存的本质就是不断的权衡。

休息了片刻，感觉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丁点力气——更多是心理上的。李延爬出土沟，再次辨认方向。逃难的队伍是沿着这条土路往东北方向去，目标是老鸦岭。他不能跟得太近，但大致方向可以参考。老鸦岭有风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比如更容易找到水源，甚至……遇到别的小股流民或者落单者。

他选择了与土路平行的、稍微偏离一些的路线，借助荒原上的沟坎和枯树丛掩护身形，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进。脚步依旧虚浮，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轻盈和谨慎。

下午的天光变得有些暧昧，云层增厚，将本就惨淡的日头遮得更加朦胧。风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阴寒。

视野所及，依旧是单调的荒芜。偶尔能看到远处天际有秃鹫盘旋的黑点，或者更远处地平线上疑似村庄废墟的模糊轮廓，但都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延感到体力再次逼近极限。胸口发闷，眼前时不时闪过黑点。他知道，必须再次休息，并且尝试寻找更多食物或水。

他靠近一片相对茂密（也只是相对）的枯芦苇荡，希望能找到未完全干涸的泥沼或者残留的冰。拨开干硬的苇杆，脚下是松软的、半冻的淤泥。他仔细搜寻，终于在一处低洼的苇丛根部，发现了一小片尚未完全冻结的黑色泥水，上面浮着冰碴。

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腥气。但此刻，这就是琼浆玉露。

他跪下来，先是小心地用手拨开表面的冰碴和浮沫，然后双手捧起一捧，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水冰冷刺骨，带着浓厚的土腥和苦涩味道，滑过喉咙时引起一阵不适的收缩，但确实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连续喝了几捧，直到感觉胃里有些发胀才停下。冰冷的水暂时压下了饥饿感，但也带走了身体本就可怜的热量，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不能久留。这里太开阔，水源可能吸引其他生物，包括人。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芦苇荡，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兽声，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极其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李延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作凝固。他慢慢伏低身子，缩进最茂密的苇丛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透过苇杆的缝隙，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声音来自芦苇荡的另一侧边缘，靠近一个隆起的土包后面。

“……妈的，真晦气……就搜出这几个铜板……”一个压低的、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痞气和不耐烦。

“……知足吧……这荒郊野岭的，能碰上只肥羊就不错了……快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同样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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