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生路(二)

剧痛随即海啸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无数破碎的光影、嘈杂的声音、汹涌的情绪残片，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刚刚成形的、脆弱的自我边界。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横冲直撞：高楼如林，铁鸟轰鸣，闪烁的诡谲光影，密密麻麻的字符，冰冷的仪器嘀嗒声，还有一张张模糊的、焦急的、戴着奇怪白色物件的脸……

混乱中，一个清晰的、机械化的女声反复回荡：“……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准备电击……300焦……clear！”

“轰——！”

剧烈的震颤贯穿灵魂。李三儿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灰黄色的、布满裂纹的天穹。身下，是硬邦邦、硌得生疼的土地。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烂与尘土气息。

他没死？

不……不对。

脑子里的剧痛还在持续，但那些混乱的碎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沉淀、整合。一些完全陌生的“知识”、“概念”、“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他“知道”了那些高楼叫大厦，铁鸟是飞机，闪烁的是屏幕，白色物件是口罩……他“知道”了一种叫“现代医学”的东西，知道了一个人心脏停止跳动后，可以被强大的电流强行“唤醒”……他甚至模糊地“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周围是那些穿着白袍的人，还有那种被无形力量攥紧、然后狠狠抛出的极致感受……

那不是李三儿的记忆。

可它们现在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与那个躺在赤水河岸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流民少年李三儿的记忆，粗暴地、不容抗拒地融合在一起。

魂穿？借尸还魂？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现实的、属于李三儿身体的痛苦，正无比真实地袭来。饿，前所未有的饿，像有无数只手在胃里疯狂撕扯。冷，彻骨的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娘……那个他记忆里气息奄奄的妇人，此刻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一只瘦骨嶙峋的老蝇，正试探性地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巨大的悲痛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来自另一个灵魂碎片的本能——评估，判断，求生。

这具身体，油尽灯枯。这个妇人，已然死去。

而这片洼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依旧是死寂的流民营，依旧弥漫着绝望。野狗不见了，或许吃饱了去了别处。但活着的人，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几个看起来稍微强壮些的汉子，聚在不远处，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在那些落单的、孱弱的躯体上停留。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冷酷地浮现在他融合后的意识中：得离开这里。马上。独自一人留在这里，要么饿死冻死，要么……成为别人，或者野兽的口粮。

他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然后是小臂。肌肉酸软无力，关节像生了锈。他咬着牙，一点点撑起上半身。骨头嘎吱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咳……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他身侧另一边传来。是之前那个吃观音土的老汉。他竟然还没死透，蜷缩着，胸腔微弱起伏。

李三儿（或许现在该叫他新的名字，但他无暇去想）的动作顿了一下。老汉怀里，似乎还剩下小半块没吃完的、灰白色的观音土。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

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粉腻的土块时，老汉混浊的眼睛骤然睁开了一条缝，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枯瘦的手竟然也抬起来，想要护住那点“粮食”。

两个濒死的人，目光在污浊的空气中碰撞。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李三儿的手指僵住了。脑海里，属于原来那个善良怯懦的流民少年的意识在颤抖，在退缩。但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带着现代世界某种高效乃至残酷的求生逻辑的意识，却强硬地压倒了它。

他猛地发力，掰开了老汉无力的手指，抢过了那小半块观音土。

老汉的眼睛陡然瞪大，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最后一点生机，似乎也随着这点被夺走的“希望”而流逝了。

李三儿看也没看那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颤抖着将抢来的观音土塞进自己嘴里，混合着自己之前剩下的那点，拼命往下咽。粗糙的土坷垃刮过食道，带来真实的痛楚，但也带来了些许虚假的饱胀感，暂时压住了那噬心的饥饿。

力气恢复了一点点，微乎其微。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线扫过地上娘亲的遗体，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只苍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不能埋，没力气，也没时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他带来无尽苦难和死亡的洼地，以及洼地里那些正在缓缓滑向终点的同类，然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洼地外，朝着记忆里赤水河下游、据说有官道和集镇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风如刀，割着他裸露在破袄外的皮肤。身后的死寂和身前的渺茫，像两堵巨大的、无形的墙，挤压着他。

但他没有回头。

融合的灵魂里，那个流民少年最后的不甘与毒誓，和那个来自现代、经历过生死边缘、携带者异世知识与冰冷决断的灵魂碎片，彻底交织、熔铸。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爬上去。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泥土和血腥的混合味道。眼底深处，那点属于李三儿的软弱和悲戚，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性的、幽暗的光。

这条路，注定要用血和骨铺就。

而他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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