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路(一)

寒风中，赤水河早已失去了奔腾的力气，只剩下一道浑浊、凝滞、散发着土腥与隐约腐气的深沟，懒懒地躺在干裂的河床中央。两岸枯黄的苇草折了腰，蔫蔫地垂着头，茎秆早被剥得精光。风从这里卷过，带着沙砾和更远处死寂平原上带来的焦苦味，呜呜咽咽，像是谁家新坟前烧不尽的纸灰在低泣。

河岸边那片洼地里，密密麻麻挤着无数灰黑的影子。人影，或者勉强还能称作人影的东西。他们横七竖八，像被秋霜打烂后又晒干的一地落叶，蜷缩在裸露的、硬邦邦的泥土上，连**都成了奢侈。空气里黏着一种厚重而绝望的气息，汗馊、尿臊、伤口化脓的甜腥，还有最底下那股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人饿到极点从内里透出来的酸败。

李三儿就是这片烂叶堆里最不起眼的一片。他裹着一件千疮百孔、板结成块的破袄，整个人缩得只有小小一团，硌在几块凸起的土坷垃上，肋骨一下下刮着身下的硬地。冷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一缕缕渗出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打着哆嗦。可他连哆嗦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视野里只有眼前一小片灰黄色的、裂着龟纹的土地。

忽然，洼地边缘的枯苇丛里一阵骚动，几团肮脏的、辨不出原本毛色的影子猛地蹿了出来，直扑向不远处一个蜷缩得更紧的躯体。那是几条瘦得脱了形的野狗，肋骨根根分明，龇着惨白的牙，涎水混着泥浆从嘴角滴落。它们低吼着，撕扯着，为了那具早已没了声息的“东西”大打出手。枯骨被拖拽的咔啦声，利齿啃啮筋膜的闷响，伴随着野兽护食的呜咽，异常清晰地刺进洼地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

李三儿离得不远。他看着那几条疯狗眼里的绿光，看着它们为了几口腐肉互相咬得皮开肉绽。胃里猛地一阵剧烈抽搐，火烧火燎的疼。不是恶心，是饿。饿得他眼前发黑，舌头底下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量酸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瞥见紧挨着他的一个老汉，抖索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那是观音土，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盖大的一点，混着唾沫，一点点抿进嘴里。老汉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混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吞咽时，喉管发出艰涩的“咕噜”声。

李三儿的手指动了动，摸向自己瘪塌塌的怀里。那里也有一小团同样的、救命的土。冰凉的，粉腻的。他抠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土腥气瞬间弥漫开来，粗糙的颗粒磨着口腔和食道，带来一种怪异的、虚假的饱胀感。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往下咽。每咽一下，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

“三儿……三儿娃……”

极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从另一边飘来。是他娘。一个同样缩成小小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她努力想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能举起来。

李三儿没应。他连转头的力气都省了。眼睛望着灰蒙蒙的、低低压下来的天，脑子里浑浑噩噩。饿，冷，疼。除此之外，是一片麻木的空白。这就是他的全部了。十五岁，还是十六岁？记不清了。只记得村子被溃兵洗了一遍，田里的青苗被马蹄踏烂，然后就是蝗虫，遮天蔽日，接着是这场好像永远停不了的旱。爹死在逃荒路上，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支流箭射穿了脖子。姐……姐在过一道山梁时，被几个骑马的兵拖进了林子，再没回来。只剩他和娘，跟着这人潮，漫无目的地漂，像这赤水河里将死不死的鱼。

旁边的老汉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子弓起，咳得撕心裂肺，那点观音土混着黑褐色的血沫喷了一地。咳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拉风箱似的、断续的呼哧声，慢慢也停了。洼地里没人往这边看一眼。死，在这里平常得如同每日刮过的风。

李三儿嘴里那点土终于咽了下去，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他盯着洼地边缘，野狗们似乎已经分食完了，正互相舔着嘴角和爪子的血迹，其中一条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竟朝洼地这边扫了过来，在李三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李三儿浑身的血似乎都凝住了，随即又疯狂地往头顶冲去。不是怕，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麻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猛地炸开，火星四溅。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三儿就要像野狗嘴边的烂肉一样，躺在这里等死？凭什么他们一家子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要被兵祸、被天灾、被这***世道碾成泥、嚼成渣？凭什么那些骑马的、穿绸的、坐在高堂上的人，就能轻轻一句话，夺走他们的一切，让他们像蛆虫一样在这烂泥地里腐烂？

不甘。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他濒死的意识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赤裸裸的、淬了毒的不甘。他眼前闪过爹脖子上那个汩汩冒血的洞，闪过姐被拖走时绝望伸向他的手，闪过娘此刻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他涣散的眼瞳里，骤然迸发出一点骇人的亮光，死死钉在灰暗的天空上。那亮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恨与誓。

若有来世，老子绝不再做这任人鱼肉的蝼蚁！绝不再躺在这烂泥地里等野狗来啃！绝不让任何人，再这般轻贱我，夺走我的一切！

我要活！要往上爬！要把所有踩过我的人，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全都……

意识最后的余烬燃烧着这毒誓，然后，无可挽回地，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万年。

一点尖锐的刺痛，从麻木的感知边缘刺了进来。是饿？是冷？不，更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刮擦着他的意识。

“……嘶……”

李三儿，或者说，某个刚刚在一片混沌虚无中重新凝聚起来的意识体，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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