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雾瘴归途

剧痛如烧红的铁锥贯穿胸膛，我猛地睁眼，几乎要呕吐出来。

“你醒了。”顾书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罕见的疲惫，“其他人也要唤醒。”

视野里弥漫的灰白色正在褪色——不，不是消散，而是像浑浊的水一样缓缓沉降。我大口喘气，伸手摸向胸口，衣物完好，皮肤上却残留着被刺穿的幻痛。

“怎么回事？”我哑声问道。目光所及，浑身冰凉——我们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那些东西”，至少有数百具，层层叠叠地围成一个诡异的圆阵。它们静立不动，像是等待仪式的僧侣。

大头在我身后僵立如尸体，龙相氏正将一根手指抵在他心口，力道之大连指甲都泛白。“噗”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什么，大头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顾书说她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大家都好像成了植物人一样站在了原地。龙相氏用此一阳指法把所有人都唤醒。

“我们……”我撑着站起身，双腿发软，“那些东西呢？它们不是……”

“是幻象。”顾书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完全是幻象。龙相氏说，这些雾能让人看见……最深处恐惧具象化的东西。”

我看向四周。浓雾已经沉降到膝盖高度，如同乳白色的海洋。那些“鬼东西”——现在能看清了，是一具具涂绘着暗红人脸图腾的干尸——正随着雾气的下沉缓缓倾倒，一具接一具没入雾海，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像是石子沉入深潭。

大部分雾沉降了，但空中仍悬着一层薄纱似的氤氲，在密集树冠间缠绕流动。阳光被完全遮蔽，整个世界是诡异的灰白色调。

“快走！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待！”一个雇佣兵嘶吼道，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龙相氏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灵。抬头望去，树冠层密不透光，连太阳方位都无法辨认。

“我们迷路了。”我说出所有人都意识到的事实。

这片树林——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应该是哀牢山原住民色木族的墓葬地。进山前查阅的资料碎片在脑中拼凑：色木族，原始部落，崇拜山灵，用矿物颜料在身体绘制图腾，约一千三百年前突然消失。有野史提及，同期曾有一支古代军队深入哀牢山，再未归来。

至于古代军队进入哀牢山的原因有人猜测是战败了逃命，有的说法是战略奇袭要穿过哀牢山，还有说是为了完成某项任务。可能色木族的消失跟这支部队有关，但是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支部队进入到哀牢山深处也无从考证。

至于这些尸体为何千年不腐、为何能在雾中“活动”……我看向膝下浓稠的雾气。或许这雾中含有特殊矿物微粒，有防腐之效；至于行动能力，可能是某种寄生真菌或微生物在操控尸体——就像热带雨林中那些控制蚂蚁行为的“僵尸真菌”。

“雾有致幻性。”龙相氏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刚才我们集体中招。若非我在幻境中寻得破绽强行挣脱，所有人都会在幻象中被自己的恐惧‘杀死’。”他顿了顿，墨镜转向沉降的雾海，“现在雾气只是暂时下沉，浓度降低。待它再次升腾，除非闭气，否则仍会陷入幻境。”

绝望感如冷水浇头。在这片不知边际的雾瘴林中迷失方向，无异于宣判死刑。

“干等是死，乱走也是死，不如赌一把！”一个满脸胡茬的雇佣兵啐了一口，“选个方向，走到黑！”

物资还能撑两天。至于下次迷雾来袭——所有人都看向龙相氏。

“幻境若太深，我也未必能破。”他的回答简洁而冷酷。

没有选择。龙相氏重新走在前头，我们像一串拴在一起的囚徒，蹚过及膝的浓雾向前。

走了约莫半小时，我的脚尖踢到硬物。蹲身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纹路——是一顶锈蚀的古代头盔，里面还盛着一颗完整的骷髅。军队的传说被证实了。可士兵遗骸为何出现在葬尸林？又为何独独这具化为白骨，而色木族尸体却保存完好？为什么会变成白骨我也推测了一个说法。

“砰！”

枪声炸响，木屑飞溅。我本能伏低。

“操！没打中！”开枪的雇佣兵骂骂咧咧，“树上有只蜘蛛，跳到那边去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巴掌大小、甲壳泛着金属蓝光的蜘蛛正伏在树干上，八只复眼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光。

“又来了！”雇佣兵再次举枪。

“别开枪！”我喝道。

枪声还是响了。蜘蛛所在的树皮炸开一个小坑，那东西灵敏地弹跳到另一棵树上。

“妈的你聋了吗？！”我冲过去，怒火冲垮了理智。

枪口猛地转向我。“老子想开就开，轮得到你管？！”

其他雇佣兵也紧张起来，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这时更多人才发现——周围的树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那种金属蓝色的蜘蛛，它们正有规律地、一只接一只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都把枪放下！”杨锋按住那人的枪管，强行压下，“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不绳子都还连着的，把枪收好，省着点子弹用。听听他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那些蜘蛛的移动轨迹。“看它们的行进方向——全部一致。在迷宫中，昆虫往往有最原始的导航本能。这雾瘴改变了磁场，干扰了所有现代仪器，甚至可能扭曲了空间感知……但动物的本能还在。”

“所以呢？跟着蜘蛛走？”杨锋挑眉，“你以为你是蜘蛛侠？”

“我不是。”我指向蜘蛛队伍，“但直觉告诉我，它们就是来带我们出去的。”

“直觉？”杨锋嗤笑。

“我相信他。”大头站到我身边，“不信的，现在就可以分道扬镳。”

沉默了几秒。

“跟蜘蛛走。”龙相氏突然开口，然后已经迈步跟上那只领头的蜘蛛。

顾书看向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哈！行！”杨锋大笑，拍了拍我的肩，“那就赌你的直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像朝圣者般跟随蜘蛛队伍。雾气逐渐稀薄，能见度从几米扩展到十几米。终于，前方透出久违的天光——我们走出了雾林。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衣物被雾气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几个雇佣兵不管不顾开始扒衣服，露出精瘦或壮实的上身。

大头也脱得只剩一条醒目的红色内裤。

“有女士在，注意点。”我皱眉。

“这时候谁还讲究？”大头边拧衣服边回嘴，“你身上没伤口，等你有了就知道，湿衣服贴着溃烂处比死还难受。”他瞥了眼顾书，“再说了，泳池海滩不都这样？”

“让他们把衣服烘干。”顾书语气平静，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块巨大岩石，“我去那边。”

“听到了没，你也赶紧脱下来吧。”大头说着就上手帮我。

“滚~大爷有手。”

“大爷不是害羞么，大哥哥来帮帮你呦。”大头嬉皮笑脸的道。

我没有理会他，赶紧把上身的衣服脱了个精光。穿着半干半潮的衣服确实很不舒服。

“石头后面也能生火，”我提醒，“把湿衣服烤干，否则伤口感染就麻烦了。有事就喊。”

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岩石后。

男人们彻底放开了。有人连内裤都脱下，赤条条地围着即将点燃的篝火堆。在这一刻，文明社会的矜持被原始生存的需求彻底剥离。

只有龙相氏依然靠在一棵树干上，黑袍裹得严严实实，连手套都没摘。

我和大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哥，把衣服拿来烤烤吧。”我冲他喊道。

“不用。”回答简短。

“随你。”我耸耸肩，但注意到他的墨镜时不时会转向顾书所在的那块岩石。

“赌不赌？”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赌他满脸都是脓包、痤疮，丑得不敢见人。我看还是个色B，你看他一直盯着顾书的地方。”

“两碗过桥米线，我赌他是个帅哥。”我回他，“而且人家那是在警戒，你以为都像你？”

“嘿，我就是好色怎么了？”大头做了个下流的顶胯动作，“牡丹花下死——”

“木问题，等有机会我给他面罩扒了看看。”

“闹归闹，你可别犯贱，我觉得你要是敢把他的面罩扒了，他就能把你削了。”我严肃的跟大头说到。我知道大头会干他说的那种事，但是凭我对龙相氏的观察，他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绝不是因为美丑，也绝不允许别人冒犯他的“隐私”，或许只有龙相氏对我们坦诚相待的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的样子了。

篝火燃起，温暖驱散寒意。疲惫如潮水涌来，不多时，鼾声此起彼伏。

周围一派祥和的景象，让我们放松了不少的警惕。原始森林中时时处处充满了未知的突发的危险，再感觉没有危险也需要人轮流守夜。

龙相氏看似跟我们不是一伙的，不想融入到我们当中，但是我们可以融入到他当中去。我把他拉了过来，在火堆旁边他身上的衣物也能干得更快些，从我们坐上开往哀牢山的车上，我们注定就是一伙的了。

“龙哥，你们大伙先睡一觉，我状况比你们好，我先守夜。”我说。

龙相氏竟然也睡着了——或者说看上去睡着了。他靠着的姿势很放松，墨镜后的眼睛是否闭合无从得知。我试探性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天色渐暗。我起身，轻手轻脚绕向那块岩石。顾书的衣物应该烘干了，一个人在岩石后太危险。

绕过岩体边缘时，我顿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