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身后有鬼

“是我。”

龙相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长出一口气，让俄木阿达把枪放下。

他肩上扛着一扇破木门，右手拖着一整棵枯树——用匕首插进树干，硬生生拖回来的。树根还带着泥，在门口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够今晚烧了。”他把树扔下，“前半夜我守。”

“你去干什么能不能先说一声？”我火气上来，“我们现在是团队！刚才那一枪差点打死你！”

“操，下次再这样老子弄死你！”大头比我更不客气，要不是我拉着，他真能扑上去。“什么你今晚守前半夜，不用你守，老子会守的。”

龙相氏没辩解，也没生气。他拿出睡袋，钻进去，背对我们躺下。仿佛刚才差点中枪的人不是他。

俄木阿达默默拿起锯子和斧头，开始分解那棵树。嚓嚓的锯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我和大头把破木门抬起来，勉强堵住门口——挡不了什么，但求个心理安慰。

“你是不是有病？”躺进睡袋后，我拉过大头的耳朵压低声音，“他主动守夜，求之不得。老子累死了，别吵我。”

“睡屁，”大头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等他们都睡了，咱俩出去转转——这寨子荒了这么多年，说不定留下什么好东西。”

“破寨子能有什么？有鬼倒是真的。”

我实在太累，很快就迷糊过去。

夜里一点多，我被摇醒了。

大头把电筒怼在自己脸上，惨白的光照得他五官扭曲，我差点叫出声。

“走。”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他妈真有病……”我骂骂咧咧爬起来。

外面黑得像墨。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在哭。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凄厉，短促。

“大半夜不睡觉，没鬼也有猛兽。”我压低声音。

“骂完了？骂完就跟我走。”大头拉了我一把，“大山里的人家，万一留下点老物件呢？少数民族的东西，现在可值钱了。”

我拗不过他。我们溜出木屋，电筒光在黑暗里割出两道摇晃的光柱。

头两家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些破瓦罐、烂竹筐。大头翻箱倒柜，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发毛。

角落里有窸窣声。

我们同时僵住。电筒照过去——一只老鼠窜出来，消失在墙洞。

“操，吓老子一跳。”大头骂。

什么也没找到。他骂骂咧咧要去下一家。

走在寨子的“路”上——其实已经没有路，全是半人高的荒草。电筒光照不透远处的黑暗，反而让人更不安。我总觉得身后有东西，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针扎在背上。

“大头，”我停下脚步，“后面有东西。”

他也感觉到了。我们站住，屏息。黑暗里只有风声。

几秒后，大头猛地转身，电筒光扫过去——

“罗，”他声音变了调，“你别转过来。别说话，别动。”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跳像打鼓。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冰冷，僵硬。

我呼吸停了。

“靠，什么都没有。”大头下一句说。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被耍了。

“我操，你大爷！”我一脚踹过去，“再玩这种老子弄死你！”

骂归骂，被他这么一吓，之前又总觉得我们身后有什么东西，我更不敢一个人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继续。

又翻了几家，一无所获。我坚持要回。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迷路了。

在漆黑的山林里，没有参照物，电筒光只能照见脚下几米。绕了十分钟，又回到原地——一堆倒塌的木梁，刚才路过时我还绊了一跤。

“妈的，”大头骂，“见鬼了。”

重新辨别方向，继续走。

前方出现一堵石墙。

不高，两米左右，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表面爬满青苔和藤蔓。墙上刻着东西——在电筒光下，那些刻痕泛着暗哑的反光。

我们凑过去。

是图案。

用尖锐工具刻上去的，线条粗粝，但能看出精心安排的布局。一共七八组，从左到右，像连环画。

第一幅：地上躺着三个人，旁边跪着几个小人，后面是两排人，举着像旗杆的东西。

“有人死了？”大头说。

“送葬。”我指着躺着的三个人，“是一家三口。”

第二幅很怪：上面一个大阳，下面四样东西——一个圆形水果、一片叶尖朝上的叶子、一件衣服、一片叶尖朝下的叶子。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头看不懂。

我也皱眉。继续看。

第三幅：又有人死了。这次躺着的五个，跪着的分三拨，人数分别是2、2、1。死者左上方，刻着一个水果，旁边是三横三竖的标记。

“又死人了，”大头说，“还越来越多。”

第四幅：一个戴面具的人，周围刻满蜈蚣、蝎子、蜘蛛。面具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单脚站立，像在跳舞。毒虫外圈是许多奇怪的符号——既像文字，又像某种咒文。

第五幅：面具人端着一个碗，给小人发东西——碗里是许多小圆点，像药丸。

第六幅：简单图案——月牙、箭头、圆圈、箭头、月牙……重复四次。

第七幅：又死了两个，看身形是孩子。

第八幅：一排人背着包袱，赶着牛马，往一个方向走。

看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

“从头再看一遍。”我说。

我们回到第一幅。这次注意到左上角——有一个水果，和三横三竖的标记。

“小孩画的？一个苹果加下雨？”大头随口说。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水果……夏天？

三横三竖……雨？

再看第二幅：太阳代表时间。水果（夏天）、叶尖朝上的叶子（秋天）、衣服（冬天）、叶尖朝下的叶子（春天）。

这是一年的时间轮回。

第三幅的死人在第二年夏天，同样雨天。

“我懂了，”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寨子……是被诅咒的。”

我解释给大头听：

某年夏天雨季，寨子里一家三口突然暴毙。全寨送葬。之后一年无事。但第二年夏天雨季，同时死了五个人，来自三家。寨子请了巫师（面具人）做法，分发“药丸”。可过了三四个月（月牙-箭头-圆圈的循环可能代表月份），秋天雨季，又死了两个孩子。

村民恐惧，最终选择集体迁徙。

“我靠，春天不应该用花来表示么，要是用花表示我也能看出来。就这？”大头听完，兴趣缺缺，“一个闹鬼搬家的故事，搞得这么神秘。”

“刻这些的人不懂文字，只能用图画记录。”我说。

“罗！”大头忽然叫起来，“这儿还有！”

在最后一幅“村民迁徙”的图案右边，十米开外，又有一组刻画。

很新。刻痕浅，石头断面还是白的。

画的是五个人。

并排站着，轮廓简单，但能看出高矮胖瘦的区别。最右边那个，手里还刻了把……伞？

“这是谁刻的？”大头声音发颤，“村民不是都搬走了吗？”

我看着那五个人影。

我们，正好五个人。

最右边那个打伞的……

“你别吓我，”大头后退一步，“难道这里真有——”

话没说完。

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肩上。

很轻。但真实。

“你他妈别闹了。”我后背瞬间湿透。

“我没闹。”大头站在我前面两米，双手都拿着电筒。

那……是谁？

我慢慢转过头。

电筒光里，一张脸几乎贴到我鼻尖。

干瘪，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花白的头发编成麻花辫，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直勾勾盯着我。

“鬼啊——！！！”

大头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

那张脸凑得更近。我闻到一股味道——泥土、腐烂、还有陈年草药混合的怪味。

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