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荒寨

人齐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大头开小货车，载着俄木阿达——两人有点亲戚关系，大叔也自然些。我开轿车，张兵坐副驾，龙相氏一个人占着整个后座。

三个小时车程，抵达嘎洒时已是深夜。我提前托了这边做生意的朋友帮忙，联系了马匹和向导。车灯照亮酒店停车场时，四匹滇马已经等在那儿了，耷拉着脑袋打盹。

向导的电话很快就通了。是个傣族汉子，姓阮，声音粗哑，说马也是从他那儿买的。“进山的路我熟，明早五点，酒店门口见。”

凌晨四点，我把人挨个叫醒。到龙相氏房门口时，他已经站在那儿了——黑衣黑伞，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五点差十分，阮师傅准时出现。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背有些驼，眼神却亮得很。他打量了我们一圈，目光在龙相氏身上多停了两秒，没多问。

天还黑着，我们打着手电往山里走。四匹马驮着箩筐，里面塞满了装备，油布盖得严实。

阮师傅话不多，但说起哀牢山，就打开了话匣子：“我一年带好几拨人进山。从不打听人家来干嘛——问了，人家也不说真话。进山的人，要么是玩户外的，要么……”他顿了顿，“是来找宝藏的。”

“宝藏？”大头来劲了，凑上去递烟，“阮师傅，你们当地人应该知道得多吧？给讲讲？”

阮师傅接了烟，别在耳朵上：“宝藏肯定有。要么归了国家，要么还在山里埋着。土司府地下？早被翻遍了，要有早发现了。”

他接着讲了个故事：

几年前，村里有个七十多的老人去世。年轻时候，那老人胆子大，一个人扛着猎枪就敢进深山寻宝。有一次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发高烧，差点没命。醒来后就开始说胡话，说他在一个山沟里看见了金光——是宝藏。可他冲过去时，被一条水缸粗的蟒蛇拦住了路。猎枪都打不穿蛇皮。蟒蛇追他，他拼命跑，最后蛇却没追了。

“那老人后来就疯了，时好时坏，见人就说找到了宝藏。”阮师傅叹气，“他家不信邪，一大家子进山找，还真找到一个像的山沟——可没宝藏，反而闯进了熊窝。人散了，又遇上别的野兽，折了好几个。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往那么深的地方去了。”

大头听得入神：“阮师傅，你信吗？”

“信一半，不信一半。”阮师傅摇头，“反正到现在，没人真找到。”

他忽然转头看我们：“你们……也是来找宝藏的？”

“不是，”我抢在大头前面开口，“我们是大学研究团队。我是研究植物的，那位是昆虫专家，那位是动物学家。”我指了指龙相氏，“那位……是我们的地质顾问。跟你说话的是后勤。”

阮师傅点点头：“每年确实有不少专家进山。”

大头绕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不爽道：“凭什么你们都是专家，老子就成后勤了？”

“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我回他。

“靠，我打听消息不也很重要？”

我懒得理他。天还没亮，山路难走——石头、泥坑、横生的树枝。电筒光在黑暗里晃出一小圈晕黄，照见脚下高一脚低一脚的狼狈。

天蒙蒙亮时，阮师傅停下了。

前方是另一座山峰，更陡，更密。人迹到此为止。远处传来灵长类动物的啼叫，悠长，空灵，像某种警告。

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接下来的路，得靠自己了。

我展开防水地形图，就着晨光确认位置。坐标只给了个大概范围——东经101°48′，北纬24°02′——在哀牢山腹地深处。如果对方已经知道确切位置，早就自己来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这么大的山，怎么找？”大头凑过来看地图，一脸绝望。

龙相氏忽然走过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中心某个位置画了个圈。

和我推算的位置，几乎重合。

我心里一紧——这怪人，对风水定穴也这么熟？

阮师傅和我们道别。他目送我们往更深的山里走，眼神复杂，最后挥了挥手，转身下山。

我们还要翻过几座山峰才能到达哀牢山的中心，我们最好的路线就是先进入腹地，在沿中线南下抵达我们推测的位置，沿着中线前进是最危险的线路，但之所以沿中线才不会错过任何的可能。最好的风水之相也可能出现在特定位置，年代久远的古墓未必讲究风水，尤其是蛮夷地带更可能选地势危险之地埋葬。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哀牢山的植被密得惊人。马拖着箩筐，每走两三步就要被藤蔓、树根绊住。我们行进得极慢，一整个下午，才翻过两座不算高的山。

我平时缺乏锻炼，体力已经透支。眼看天色渐暗，我提议找地方过夜。

张兵个子最高，足球运动员出身，体力还好。他爬上一棵大树瞭望，下来时说：“不远处有房子，好像是个寨子。”

哀牢山深处有少数村寨，但通常不会超过某个界限。这个位置，应该是最后的寨子了。

“去寨子借宿，”我说，“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什么。”

寨子比想象中荒凉。

木头、泥土、石头垒成的房屋，大半已经倒塌。蜘蛛网像白色的裹尸布，爬满每一个角落。柱子腐朽发黑，虫蛀的孔洞里爬出不知名的虫子。道路被杂草吞没，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野。

“荒废至少二十年了。”俄木阿达开口。他一路上话很少，猎枪从不离手，眼神像鹰一样扫视四周。他也是生长在大山的人，他有他独特老道的经验。

“人都去哪儿了？”大头问。

“应该是整体搬迁了，”我说，“但为什么搬，不好说。”

寨子规模不小，估计曾经有四五十户人家。生活方式也是沿用与世隔绝的耕种打猎的生存方式，在深山里，这样规模的寨子通常不会轻易放弃——除非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房屋或三两相连或单独建造的分布在一个地势较缓的山头上，四周就是茂密的树木，原先用于耕种的田地也已被植被占领。

我们选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作为营地。掸掉蜘蛛网时，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这里的蜘蛛大得吓人，腿毛茸茸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大头知道我害怕，故意用树枝挑着一只凑过来。我吓得后退，蜘蛛掉在地上，竟朝我爬来。我抬起脚要踩——

俄木阿达的手更快。他抄起蜘蛛，轻轻放到门外：“这种没毒。大山里的生灵，没必要杀。”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天完全黑了。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吃压缩干粮，喝烧开的水。累，谁都不想说话。山里没信号，手机成了砖头。发呆成了唯一的消遣。

我看着火堆里木柴噼啪燃烧，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捡的柴，撑不到后半夜。

“得再捡点柴。”我站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龙相氏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

“嚓……嚓……嚓……”

缓慢，沉重，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

我们四个同时僵住。

俄木阿达瞬间举枪上膛，枪口对准门口。我和大头握紧了短刀，张兵抓起工兵铲。

“大叔，是野兽吗？”大头声音发颤。

俄木阿达没回答，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他意思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拖拽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缓缓挪进门口的火光范围。

俄木阿达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夜里炸开，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火光照亮了门口的东西。

不是野兽。

是龙相氏。

他拖着一大捆枯树枝，站在门口，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木墙上。

他抬起头，墨镜在火光下反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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