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串数字

出了酒店，我没敢去开自己的车。那个怪人站在二十米外的行道树下，黑衣黑伞，像一截生锈的铁钉钉在水泥地里。我并没有打算理会他，我抱着木盒，低头快步走过两条街，拐进一家饮品店。

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没跟来。

二楼空荡荡的，这个点还没什么生意。我找了个带帘子的包间，把自己圈进一个私密空间，这才掏出手机给大头打电话。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十一点半了。这***还在睡。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脑子一片混沌——青铜面具、狗牙吊坠、广汉、701……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却拼不出形状。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起来。大头回电了。

“你他妈发什么神经？”他声音还糊着，“我被尿憋醒，一看手机——‘出事来酒店找我’？什么意思？”

“哆哆奶茶店，我发位置给你，”我报地址，“现在过来。”

“电话里不能说？”

“别废话，速度。”

二十分钟后，他风风火火冲进包间。头发炸着，眼角挂着眼屎，T恤穿反了，商标戳在锁骨上。

“到底怎么了？老子脸都没洗就来了，路上差点撞个老太太！”

我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不是想多了？”他问。

“自己看。”我把木盒推过去。

大头掀开盒盖。看见青铜面具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怕，是行里人看见“大开门”真货时的本能敬畏。他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缩回来，从兜里掏出副白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捧起面具，凑到窗边光线下。

看了很久。他没说话，但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最后，他把面具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摘手套时手指在抖。

“我虽然是个半吊子，”他压低声音，“但这东西……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货色。锈色、工艺、那股子‘老气’，假不了。真是三星堆刚挖出来的那种？”

我点头。

“操。”他骂了一句，“这要是被抓了，够吃枪子儿的。”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不想一辈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但是我也不想一下就给我玩这么大吧，”我抓了抓头发，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我爸的狗牙在这儿，他人呢？谁寄的？为什么是我？那个怪人又是谁？虽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不得不去面对，这事关我爸他们。”

大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怪人说得对——你得去广汉。房卡都塞给你了，摆明了要你去那儿找答案。”

“能信他吗？我连他的毛是黑是黄都不知道。”

“不能全信，”大头摇头，“但也没别的路。对方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现在要么跳进火里找条生路，要么等着被烤熟。”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不过你放心，有兄弟在。”

我看着他：“这事跟你没关系。”

“放屁！”他嗓门大起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上刀山下火海，老子陪你。”

“滚。”我声音冷下来，“我叫你来是出主意，不是让你掺和。回去看店。”

“罗一你他妈——”大头急了，一连串脏话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没还嘴。等他骂完，才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爸他们都栽了，你去了能顶什么用？好好活着，别找死。”

大头盯着我，眼睛发红。最后，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说：“行，你牛逼。那我问你——你自己去，能行吗？到了广汉干什么？找谁？怎么查？”

我答不上来。

“所以啊，”他拍拍我肩膀，“带上我，多个脑子多个胆。再说了，万一你真出事了，总得有个人给你收尸吧？”

这话难听，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打定主意后，我买了当天最早去广汉的火车票——下午四点半从昆明站发车。时间来得及。

回家跟妈撒谎，说联系上爸了，他们在外面还有事，暂时回不来。我也得回涑河看店。妈没起疑，只是叮嘱我路上小心。

我收拾了个登山包，把木盒用衣服裹好塞在最底层，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出门时，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洗好的苹果。

“路上吃。”她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我买了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盯着窗外发呆。

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滑去。城市的高楼渐渐被农田、山峦取代，暮色四合。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感受着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震动。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像我这二十五年的生活，被蛮横地抛在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做了个梦。

梦里有雨，很大的雨，砸在脸上生疼。我和爸、弟弟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跋涉，脚下泥泞不堪。爸走在最前面，背影在雨幕里模糊不清。

“这雨不对劲。”他回头说，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我们找到一个山洞避雨。洞口被藤蔓遮掩，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爸拨开藤蔓，用手电照进去，脸色变了：“盗洞。”

那盗洞大得惊人，不像是人挖的，倒像是什么巨兽钻出来的隧道。我们往里走，手电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点昏黄的光晕。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尽头——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棺材。

黑色的棺材，数不清有多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爸愣住了，连他这样下过无数次地的人，也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我们走到棺材阵中间。弟弟手欠，推开了一口棺材的盖子。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棺材都开始震动。

“跑！”爸大吼。

可来不及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栽进了棺材里。

棺材没有底。

下面是无尽的黑暗。我往下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爸和弟弟在上面喊我的声音。听不清喊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下一站……钥匙……”

然后我惊醒了。

火车刚好进站，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站名。我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尿急。我起身去卫生间。

穿过车厢时，余光瞥见后排座位上有个熟悉的身影——隔了七八排，那人用帽子盖着脸，歪着头睡觉。

但那身形太熟了。缩着脖子、微微弓背的坐姿，还有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我走过去，一把扯下他的帽子。

“我就知道是你。”

大头睁开眼，尴尬地笑：“怎么，只准你坐火车？”

“你去广汉干嘛？”

“玩呗。”

“行，”我把帽子扔回给他，“你玩你的，别跟着我。”

回到座位，我没再理他。心里却莫名其妙踏实了一点。

晚上九点多，火车抵达广汉。

出站时人潮汹涌。我提着包往外走，没回头，但知道大头就跟在身后五六米的地方。

拦了辆出租车。我刚拉开后车门，大头就挤了上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师傅，青橙大酒店。”他说得理所当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窗外是广汉的夜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霓虹。这座城市因为三星堆而闻名，可此刻在我眼里，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大头抢先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一进酒店大堂，他就把我拽进旁边的卫生间。

“罗一，”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给我装糊涂。我为什么来广汉？我来干嘛？你真不知道？老子跟你从穿开裆裤玩到现在，我不来，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说话粗俗，但字字砸在我心上。

“既然你装糊涂，那我直说了——我就是跟着你来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干什么我干什么。这次老子没私心，就为了你。”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发小，此刻眼神认真得陌生。

“随你便，”我别过脸，声音有点哑，“那是你的自由。但别给我拖后腿。”

“废话真多，”他咧嘴笑了，“走，上去。”

进电梯，按七楼。金属门缓缓闭合，倒映出我和大头的脸——两张年轻，但写满疲惫和警惕的脸。

“叮。”

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安静得可怕。我们沿着房号找过去——707、705、703……

701在最尽头。

站在701房间门口，我手揣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房卡，手心全是汗。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勇气掏出来。

“让我来，”大头从我手里抽走房卡，“就这胆子还敢一个人来？里边能有鬼不成？”

“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锁开了。

大头用力推开门。门撞到门吸，没弹回来。

房间很大，是商务套间的格局。我们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客厅区域——沙发、茶几、电视机。卧室和卫生间在视野盲区里。

“走吧，胆小鬼。”大头率先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我们先站在空处，快速扫视整个房间——标准酒店配置，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检查了卧室、卫生间、衣柜，甚至掀开了床垫。

一无所获。

“都找遍了，”大头瘫在沙发上，喘着气，“除了几个避孕套，屁都没有。要不……拿回去用？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把那玩意儿扔过来。我接住，又扔回去：“这时候还开玩笑。”

我不死心，又翻了一遍——抽屉、冰箱、电视柜后面、天花板通风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坐在地上，盯着房间布局，“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大白天的别吓我。”大头坐直了。

“我说真的。这房间……风水不对。”

“风水？”

我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在脑子里重建这个空间——门的位置、窗的朝向、家具的摆放、气流的走向……

“门口是生门，窗是景门，四面墙对应四象。”我睁开眼，“但这张床——应该往左移十公分，才是最佳纳气位。沙发要向右移三十公分，避开煞气对冲。”

大头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

“所以这房间的摆设，被人故意调乱了。目的可能是……掩盖什么。”

我们立刻动手，按照风水最佳格局重新布置房间。床、沙发、茶几、甚至电视柜，一点点挪到正确位置。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一种感觉——空气流动更顺畅了，光线也更柔和了。

然后，门铃响了。

我和大头对视一眼。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

“谁？”我问。

没有回答。

我小心地拉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箱，二十公分见方，外面缠着几圈胶带。箱子上没有标签，锁扣是开着的。

大头把箱子抱进来，关上门，反锁。

“打开看看。”我说。

他撕开胶带，掀开箱盖——

“我操！！”

一个狰狞的鬼脸猛地弹出来！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声！

大头吓得把箱子扔出去，脸都绿了。我也心脏骤停，后背瞬间湿透。

箱子摔在地上散了架。鬼脸是个弹簧玩具，还在那儿一颤一颤地咧着嘴。

“哪个杂种整老子！”大头惊魂未定，几脚把箱子踹得稀烂。

碎纸板下面，露出一个夹层。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部老式按键手机，还有一个眼镜盒大小的黑色木盒——一副缩小版的棺材。

我捡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在山里奔跑时拍的。镜头扫过茂密的树林、陡峭的山崖，最后定格在一处山洞口。

两个人影从洞里走出来。

虽然画面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爸，和我弟。

我爸走到镜头前，脸几乎贴上来。他看起来疲惫，但眼神很亮。他对着镜头，竖起了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总共不到十五秒。

“他们……还活着。”大头的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拿起那个黑色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绒布，上面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这又是什么鬼？”大头凑过来，“白纸和铅笔？让咱们留电话号码？”

我没理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轻轻涂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石墨的覆盖，纸上渐渐显现出痕迹——

不是字。

是一串数字。

清晰，工整，像是用硬物在纸上压出来的凹痕：

10148 2402

我和大头盯着这串数字，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窗外的广汉夜景依旧璀璨，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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