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桃花林

《永劫不归》醉拥长安/著, 本章共4068字, 更新于: 2025-12-22 09:10

那一天的过程是这样的。

周六午后温润的阳光斜照进窗户，照在房间里还躺在床上的父亲身上，林大强被这一股阳光所吸引，不顾手上还残留着给父亲洗洗涮涮以后残留的水渍，随便甩两甩，迫不及待的从六楼自家窗户探出头去。远眺笼罩在乳白色薄雾下的一带远山，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环水映白，青天高远，视线辽阔，林大强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羡慕之情。

这种羡慕之情很快被冲散，因为他看见了回家度周末的两个女儿。

十八岁的林欢欢正在医学院读大一，拖着行李箱走在楼下的便道上阳光自信，白球鞋踩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十五岁的林媛媛背着书包挽着姐姐的臂弯，姐妹俩的身影很快又从林大强的视线里消失。不一会儿她们的说笑声就在楼道里响了起来。在她们这个年龄段，家是他们最渴望的地方，每一个周末她们都会带回来不一样的氛围，让这个家格外快乐一天。

晚饭的时候两个姑娘挤在厨房门口，一边叽叽喳喳给爸爸诉说一周来的所有见闻，一边期待爸爸的美味佳肴。她们俩自小就爱吃爸爸做的饭，每一个周末女儿们回来，林大强无论多忙，都要抽空儿满足一下女儿们的胃口。

“爸——”欢欢那拖长的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她眨着大眼睛有些向往地说：“明天我们到郊外去看桃花吧，听说南郊的桃林花开得像粉红色的海洋一样。”

林大强还没有答应，坐在客厅轮椅上的老人突然开始剧烈地摇头，同时，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在卫生间里洗衣服的苏瑶赶紧出来替老人擦拭眼泪。周身查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便轻声安慰老人，直到老人安静下来。

这个瘦削的女人随林大强一起从部队转业到厂属医院，是一位资深的护士长。医院里那些小姑娘背地里都称她“苏霸龙”，人人都怕她。回到家里，永远在三个，现在是四个需要她照顾的人之间辗转。他看见丈夫林大强从厨房探出脑袋向老人张望，她说：“跟孩子们带着爸一起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老人晒晒阳光特别有助于病情的回复。”

孩子们高兴地跳了起来。

次日一大早，林大强抱着刚洗过的湿漉漉的尿垫上顶楼。楼顶铁门吱呀的声音惊醒了蹲在晾衣绳上过夜的麻雀，扑棱棱飞到别处去了。他将几条尿垫扯平搭在晾衣绳上，看着朝阳给每片尿垫都镶上了金边镀，他突然想起十八年前抱着欢欢在楼低晒尿布的情景，起床号还没有响，整个军营还沉浸在一片宁静中。十二三年前，报着二三岁的媛媛在楼顶晒尿布的时候，那时候还住在厂区家属楼上，房子狭窄而拥挤。厂子上空的烟囱永远冒着源源不断的黑烟，天空是灰蒙蒙的。而现在，只有清凉的春风掠过他有些发白的脸庞。吹面不含的春风从身上滑过，让人有一种想飞的感觉。

从楼顶晾完东西下来，一家人吃过早饭，林大强收拾好准备出门的父亲，对苏瑶和孩子们说：“半个小时以后，你们推着爷爷下楼。”

他自己要提前走，先步行到厂子去取车，然后再回来接他们。车是厂公安处三辆公车里唯一一辆挂民用拍照的大众牌桑塔纳小轿车，几乎是他们处里的私人“公”车，若不是昨天下班前提前打了招呼，内勤小张本来准备今天开车带女朋友出去兜风去的。

他穿外衣的时候，看见玄关处有一个褪色的桃木小盒。他顺手摇一摇，然后打开一看，里面有两颗乳牙。

林大强骂道：“这是谁的？如果在部队里这样乱扔，我就给你没收了。”

林欢欢瞅了一眼：“放哪儿吧，我回来再收拾，一定是媛媛给我乱放的。”林媛媛看都没有看，大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动过姐姐的乳牙盒！”尽管相互推诿，没有谁愿意过来把乳牙盒接过去放好。李大强摇摇头，顺手装入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对于林大强的训斥，女儿们从来不在乎。这个时候娘们三个人正在抢镜子，梳妆台那方寸之地里，三张相似的脸正在叽叽喳喳挤来挤去，谁也不让谁，连林大强出门都没有人在意，更不要说小小的桃木乳牙盒了。

轮椅上的老人则安静地坐在客厅，注视着这场争夺战争，但泪水却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积成小小的湖泊，不知是喜是忧。

林大强把车开到自家楼下，还不见家人们下楼，他只得又上楼去请。当他先把父亲推下楼，把父亲放在副驾座上勒好安全带，再把轮椅合起来平放进后备箱，又借空儿抽了两根烟，她们娘们三个才叽叽呱呱走出楼门。当桑塔纳轿车终于驶出小区大门时，车后排仿佛装了一笼小鸟。

小车驶出城市，把喧嚣与拥挤撇在身后，又经过乡村，迎来一片豁然开朗的田野。宁静林大强通过后视镜看见妻子眼角新添的皱纹，又看见阳光在女儿们的脸上和发梢上跳跃，还侧脸看见副驾座上父亲被安全带勒出褶皱的旧棉袄，那一刻，心里充满幸福。

他摇下车窗，让带着桃香的风灌进来，指间的香烟得意地明明灭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尽管后排的乘客们一起批评司机抽烟，司机却不放在心上，照抽不误。

汽车驶下公路进入田间小道，两边经历了隆冬的杂草枯枝轻轻划过车身。深深的车辙里积满尘土，轿车驶过在后面荡起一溜烟雾。有零散的桃树映入眼帘，桃树下有零散的游人，枝头零散的桃花在游人头上跳跃。并没有“像粉红色海洋一样”的观感。“就这？”林大强不满意的质询那个最早提出看桃花的林欢欢。林欢欢不服气的指向远处：“你看！”

“小心！”苏瑶突然大叫一声，身子几乎爬到前排的靠椅上。

原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散开妈妈的手冲向路中央，有一只巴掌大的彩***顺着车窗玻璃飞向空中。林大强在猛踩刹车的同时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在距离孩子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有惊无险。那个年轻的妈妈把孩子拉到路边，挥胳膊甩指头地开口大骂了。林大强连头都没有偏一下，松了刹车，一脚油把车尽快驶离他们。后排传来媛媛不满的对骂，随即被欢欢带着笑意的“嘘”声截断。苏瑶从新坐直身子没说话，而老父亲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正死死抓住自己的膝盖。

轿车驶过长长的慢坡后左转，高高的土坎上路面稍微宽阔一些。右面是一望无际的桃花林，林大强停下车。欢欢首先推门下车，眼光越过桃花林遥望远处如画一样的层层群山，他高举双手，向虚空里大喊：“大自然，我来啦——”。媛媛早已经猴子般窜上桃树，校服裙摆勾住枝桠她也不顾及，显然被姐姐的喊声感染了，她也扯起嗓子应道：“哇塞，这也太美了吧，我真的被震撼到了吔！”

惊喜迅速冲散了方才小小的不快。林大强和苏瑶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放在桃树下，尽量多的让阳光穿过桃花照在父亲身上。看着眼前的桃花，林大强不禁想起自己老宅院子门口的梅花树。

春节期间他回家去看老房子，那梅花开得正盛。虽然梅花和桃花风格迥异，但相同的美，让林大强他心生感慨。那株梅花是父亲在大强五六岁的时候，为他的母亲栽植的。此刻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眼睛也亮了起来，虽然不能说话，那开心的样子，看得出他也很享受这一刻。或许与林大强一样，也想起了什么。

林欢欢和林媛媛姐妹俩在桃花林中跑来跑去，一会儿在这棵树下摆个姿势拍照，一会儿又跑到那棵树下闻闻花香。林欢欢还突发奇想，摘了几朵桃花轻轻插在爷爷的轮椅扶手上，笑着说：“爷爷，这桃花可香啦，给您闻闻。”父亲看着懂事的孙女，带泪的眼中满是慈爱。

苏瑶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拿出手机对着他经常照顾的四个人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念叨着：“今天可要多拍点照片呀，难得出来一回。”林大强把两只像风筝一样乱飘的女儿拉回来，一家四口围住爷爷，请旁边的游人帮忙，拍了好几张合影。林大强走到妻子身边，叫大女儿帮他们拍了张合照。两人没有拍合照已经有好多年了。两个女儿调侃着指挥他俩摆出各种姿势，倒闹得他俩这一对老夫妻有些不好意思了。苏瑶笑骂着把两个女儿赶走，俩女儿又像蝴蝶一样飞进桃花园深处去了。

难得的幸福感让林大强有点儿激动。他们站在父亲的轮椅旁，林大强拉着一根桃树枝，整个身体倾向苏瑶，说：“谢谢老婆，你一直陪着我，叫我有了这个幸福的家。更谢谢你帮我照顾病重的爸爸，从来没有一点儿嫌弃，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大强两眼潮湿，但他笑着，强忍住没有流泪。

苏瑶感觉有点儿不好意思，笑着说：“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呀。”还有点儿忸怩的从肩上取下水壶，拧开盖子，又给旁边轮椅上的父亲喂了几口温水。林大强看着，被这一幕温馨感动到了，储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争先恐后的往外涌。

突然，林大强感觉到胸口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随即有强烈的沉闷感。眼前突然浮现出他在部队排爆时，那颗哑雷快要爆炸的情景。同时身上渗出一身冷汗，头上、脸上的汗珠如雨滴一般，和着泪水一起滑落下来，他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想慢慢蹲下来。

苏瑶最先察觉到丈夫的异样，忙扶住丈夫。但林大强高大的身躯，体小力薄的苏瑶根本支撑不住，她一边尽力支撑，一边慢慢顺着他的倾倒将他平放在地上，焦急的寻问：“大强，你怎么啦……？”

林大强慢慢倒下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俩女儿正在远处相互拍照。妻子的呼叫他听到了，他想说“你不要紧张。我不要紧。”却张不开嘴。突然，记忆里那颗哑雷突然爆炸了，一颗弹片飞向他的左前胸。他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胸口，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苏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作为一个资深的医院老护士长，她知道丈夫现在的症状就是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她没有犹豫，很快解开林大强的衣扣开始做心肺复苏，同时央求围观的人帮忙拨打120，并帮她喊回两个跑远了的女儿。

老父亲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平静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120电话拨通了……

两个女儿跑过来了。

好在林欢欢是学医的，可以替换给爸爸做心肺复苏，年幼的林媛媛早被吓坏了，依偎着爷爷的轮椅浑身颤抖着，默默流泪。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救护车还没有来，苏瑶与欢欢，还有几个围观的好心人相互替换着给他做心肺复苏，每一个人都满头大汗，林大强却没有一点儿醒过来的迹象。

终于，不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这声音就像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在娘们三个人的眼前同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