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请佩戴好您的防毒面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猪肉拌上了发酵过度的蜂蜜。

程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杂役房霉迹斑斑的木顶棚。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正顺着蛛丝垂下来，悬在他的鼻尖上方三寸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新来的“两脚兽”脸上安家。

“别看了，那是‘鬼面蛛’的幼崽，咬一口能让你脸肿成猪头，三天消不下去。”

旁边铺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话的是个满脸麻子的瘦猴，正跷着二郎腿剔牙，那根牙签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小兽的腿骨。

程羽没动，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气流扰动，蜘蛛荡了开去。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架像被拆散重组了一样酸痛——那是前几日逃亡留下的后遗症。

“谢了。”程羽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住了二十人的大通铺，汗臭、脚臭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药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底层味道”。这里是天魔宗外门试药峰的杂役房，修仙界金字塔的最底端，甚至可以说是地基下的烂泥。

“嘿，新来的，心里是不是在骂娘？”麻子脸翻身坐起，那是“烂皮张”，昨晚被程羽用一包泻药稍微“教育”了一下的刺头，此刻脸上堆着一种半是忌惮半是戏谑的笑，“既来之则安之，能分到试药峰算你命硬，隔壁‘饲魔峰’的杂役，每个月都要被喂老虎两三个。”

程羽没接话，他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一点家底——几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粉末。在这个世界，这是比灵石更让他安心的东西。

“咣——！”

一声沉闷的锣响震得房顶灰尘簌簌落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通铺瞬间炸了锅。所有杂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有人甚至没穿鞋就往外冲。

“快！鬼道人最恨迟到，上个月迟到的那个，现在已经变成后山药田里的肥料了！”烂皮张虽然嘴碎，动作却比谁都快，一溜烟蹿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程羽，“喂，不想死就跑快点！”

程羽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冷冽下来。以前的赵家公子死了，现在的他，是试药峰的编号9527。

……

试药峰广场，晨雾未散。

数百名灰衣杂役低着头，站成一个个方阵，大气都不敢出。

雾气中，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缓缓走来。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就像是一具飘在空中的干尸。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那股甜腻的腐烂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这就是试药峰的管事，外号“鬼道人”。

鬼道人停在众人面前，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视线所过之处，杂役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这双死鱼眼盯上。

“今天，任务照旧。”

鬼道人的声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且沙哑，“甲字组去药田除虫，乙字组去后山搬运废丹，丙字组……”

他顿了顿，目光突然锁定在人群角落的程羽身上。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程羽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保持着一种恭顺而僵硬的姿态——这是一个刚入门的凡人该有的反应。

“你，新来的。”鬼道人抬起一根枯树枝般的手指，指了指程羽，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巨大石殿，“去洗鼎房。甲-13号鼎，积碳太厚了，今天把它刷干净。”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死寂。

紧接着，程羽能清晰地听到四周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几个杂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瞬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烂皮张在不远处怜悯地看着程羽，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说：“死定了。”

“有问题吗？”鬼道人阴恻恻地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没问题。”程羽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颤音。

鬼道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凡人反应如此平淡。往常接到这个任务的杂役，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直接吓尿裤子。

“嘿，有点意思。”鬼道人冷笑一声，丢过来一块黑乎乎的铁牌，“日落前若是洗不干净，你就不用出来了，直接把自己塞进炉膛里当柴烧吧。”

……

洗鼎房。

如果说外面是人间，这里就是炼狱的锅炉房。

几十口巨大的青铜鼎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地火在鼎下熊熊燃烧。空气中充斥着硫磺、水银和各种剧毒草药挥发后的辛辣味道。即使捂住口鼻，那股热浪依旧顺着毛孔往里钻，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感。

程羽站在“甲-13号”鼎前。

这是一口足有三米高的巨鼎，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吸饱了鲜血。鼎口向外喷吐着绿色的毒雾，哪怕只是靠近，程羽都感觉到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瘙痒。

“这就是甲-13号？”

程羽眯起眼睛，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胸口的衣襟下——那里贴肉藏着一枚黑色的骨片。

“嗡。”

只有他能听到的轻微蜂鸣声响起。视野骤然变化。

原本浑浊的毒雾在他的视网膜上被拆解成了无数跳动的粒子。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每一个分子结构都清晰可见。

【微观灵视，开启】

【目标分析：高浓度复合毒素残留】

【主要成分：硫化汞（朱砂残渣）、铅丹氧化物、未完全反应的尸油脂肪酸、剧毒生物碱……】

程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科学家看到极品样本时才会有的狂热笑容。

“果然不是什么诅咒，是特么的化学污染。”

在修仙者的眼里，这口鼎煞气冲天，凡人触之即死是因为“丹毒攻心”。但在程羽眼里，这就是一口糊满了重金属盐和酸化油脂的超级大锅。

用水洗？那是找死。重金属盐遇水可能会水解产生强酸，或者直接渗透进皮肤。

用火烧？那更蠢，高温会让毒素挥发，吸一口直接见太奶。

“既然是酸性油脂和重金属的聚合物……”程羽喃喃自语，转身走向角落的杂物堆。

那里堆放着一袋袋用来铺路的生石灰，还有厨房倒出来的几大缸草木灰。

其他的杂役都在远处偷偷看着这边，有的在窃窃私语。

“这小子死定了，甲-13号上次洗死那个，全身溃烂流黄水，那是中了尸毒！”

“别看了，估计一会就要躺着出来。咱们赌一把，我赌他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你太看得起凡人了，一刻钟，最多一刻钟！”

程羽充耳不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多层棉布，中间夹了从灶台偷来的活性炭粉，熟练地做成了一个简易防毒面具，牢牢绑在脸上。

然后，他开始干活了。

他先是将两大袋生石灰（氧化钙）直接倒进了鼎里，紧接着又把那一缸草木灰（碳酸钾）倒了进去。

最后，他提来两桶水。

“各位，退后点，要炸了。”程羽回头，闷声闷气地提醒了一句。

那些看热闹的杂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程羽将两桶水猛地泼进了鼎里，然后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迅速窜到了石柱后面。

“轰——！！！”

鼎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

生石灰遇水，那是剧烈的放热反应！数百度的高温瞬间在鼎底爆发，与此同时，碱性的石灰水和草木灰溶液与鼎壁上那些顽固的尸油脂肪酸发生了剧烈的“皂化反应”。

大量的白色泡沫混合着滚烫的蒸汽，像火山喷发一样从鼎口涌了出来。

“咳咳咳！这小子疯了！他在炸鼎吗？！”

“快跑！这烟有毒！”

杂役们被吓得屁滚尿流，捂着鼻子四散奔逃。

只有程羽躲在柱子后，冷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高温会让凝固的毒垢软化，强碱会中和酸性毒素，皂化反应会把那些粘糊糊的油脂变成可溶于水的肥皂液。

这是初中化学，但在修仙界，这就是神迹。

一刻钟后，反应渐渐平息。

程羽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刷，那是他用废弃的飞剑残片改造的。

他爬上梯子，往鼎里看去。

原本坚硬如铁、怎么刮都刮不下来的黑色毒垢，此刻已经变成了软塌塌的灰色泥浆，随着残留的泡沫缓缓滑落，露出了鼎壁原本的青铜色泽。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程羽并没有急着冲水。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铲将沉淀在鼎底的一层暗红色的泥浆刮了下来。

这是好东西。

经过强碱中和与高温反应后，重金属并没有消失，而是沉淀了下来。这一层暗红色的泥浆里，浓缩了这口鼎炼制了几百年毒丹的精华——汞、铅、砷的高浓度复合物。

他将这些泥浆装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铅皮盒子里（那是他在废料堆找的铅块融化后敲打成的），然后用蜡封死了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来清水，开始最后的冲洗。

……

黄昏时分。

鬼道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洗鼎房门口。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程羽的尸体——直接扔进后山的化尸池，省事。

然而，当他走进大门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口让他都觉得棘手的甲-13号鼎，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

它太干净了。

干净得甚至有点刺眼。鼎壁光滑如镜，倒映着跳动的地火，连最深处的符文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刚出厂的新鼎。别说毒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而那个本该全身溃烂而死的杂役程羽，正坐在鼎旁边，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黑馒头，慢条斯理地啃着。看到鬼道人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行了个不标准的礼。

“管事大人，洗完了。您验收一下？”

鬼道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快步走到鼎边，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鼎壁。

没有那种黏腻的毒气，只有金属冰凉的触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鬼道人猛地转头，那双死鱼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能洗掉这种丹毒，这小子身上难道有什么避毒的法宝？

程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回大人，小的家里以前是杀猪的。这鼎里的油垢跟猪大肠里的油差不多，我就用了点草木灰和石灰，像洗猪大肠那样洗了一遍。没想到这仙家的东西，跟猪大肠也没啥区别。”

杀猪的？

洗猪大肠？

鬼道人愣住了。他想反驳，想怒斥这是对丹道的亵渎，但看着那光亮如新的鼎壁，喉咙里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修仙者高高在上，确实没人会去研究怎么洗猪大肠。难道这就是大道至简？

“哼，算你运气好。”鬼道人收回目光，眼中的贪婪散去了一些。既然是凡人的土办法，那就没什么价值了。不过这小子命硬，倒是可以多用几次。

“既然你有这手艺，以后甲字号的鼎，都归你洗。每天三个馒头，外加一颗辟谷丹。”

鬼道人扔下一句话，转身飘然而去。

程羽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嘲弄。

三个馒头？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铅盒。这里面的东西，若是提炼出来，足以毒死一头筑基期的妖兽。这才是今天的工资。

“程……程哥？”

这时候，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烂皮张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程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你是人是鬼啊？”

程羽心情不错，难得地冲他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我是人。不过从今天起，你们最好别把我当普通人。”

他捡起地上的防毒面具，吹了吹上面的灰。

“还有，烂皮张，晚上睡觉别打呼噜。不然下次塞进你嘴里的，可能就不是袜子，而是这鼎里刮下来的泥了。”

烂皮张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有种预感，这试药峰的天，可能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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