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再见李麟

陆羽独自策马，沿着官道向北缓行。身下黑马步伐稳健，他却有些神思不属。耳畔少了皇甫玲珑清脆又偶尔刁蛮的嗓音，少了谢星珞活力十足、不依不饶的斗嘴，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静得过分，连风穿过林梢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起来。一种陌生的、淡淡的寂寥感，随着马蹄声悄悄漫上心头。

他索性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识途般前行，自己则仰头灌了一口酒，望着天边流云，思绪飘远。与叶惊澜那惊心动魄的一战，谢府十日的静养调息，还有离别时谢星珞含泪的眼眸……种种画面交错浮现。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官道逐渐荒僻，两旁林木森森，许久不见村落人烟。陆羽本打算随便找个背风处露宿一宿，却忽见前方转弯处，隐约有跳动的火光传来，还夹杂着人声马嘶。

他驱马上前，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扎着十数顶帐篷，篝火熊熊，约莫二十余人聚集在此。队伍衣甲鲜明，护卫精悍，显然非寻常商旅。外围更有几名劲装汉子手持兵刃，目光锐利地巡视着。

陆羽刚靠近营地边缘，一名护卫便“唰”地拔出刀，上前拦住：“站住！什么人？”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营地中央几人的注意。两名华服公子在随从簇拥下走来。其中一位较为年轻的公子借着火光看清陆羽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恨意：“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今日就孤身一个？与你形影不离的那我小娘子呢？”

陆羽闻声望去，认出此人正是当日在丰城中有过冲突的李家二公子李麟。再看他身旁那位年长几岁、气度沉稳、眉目间与李麟有几分相似的公子，联想到谢星珞曾抱怨谢疏尘意图联姻的对象，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李家嫡长子，李承泽。

还真是冤家路窄。陆羽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略带调侃地回应：“哦？原来是李二公子。荒野相逢，也算有缘，李公子不请故人进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么？”

“故人？哼！”李麟脸色一沉，眼中怨毒之色更浓，“你算哪门子故人！还记得本公子当日说过的话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你落在我手里，新账旧账，可得好好算算！”说罢，他右手猛地一挥。

周围护卫得令，“呛啷”声不绝，刀剑齐出，瞬间结成阵势，将陆羽连人带马团团围住，杀气凛然。只待李麟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陆羽端坐马上，冷冷扫视一圈。这些护卫虽算得上训练有素，但武功大多在六品、七品层次，为首的几个也不过二品，在他眼中实在构不成威胁。他甚至有把握，若真想动手，可在数息间取李麟性命，飘然远遁。

“都住手！退下！”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承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们闻言一愣，但见大公子发话，立刻依言收刀后撤，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陆羽。

李承泽上前两步，隔着护卫形成的半圆，对陆羽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陆少侠，久仰。舍弟年少气盛，言语多有冒犯，若此前与少侠有些误会，李某在此代他赔个不是，还请少侠海涵。”

陆羽眉毛微挑，略感意外。这李承泽与李麟，倒像是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哦？李大公子认识陆某？”

“当日在镇岳城中，有幸远远见过少侠力战群雄、乃至直面叶教主的英姿，印象深刻。”李承泽笑容不变，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陆羽恍然。原来如此，是见识过自己武功，知道硬来讨不了好，才选择以礼相待。他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不解：“原来如此。那李大公子想必也知晓，令弟与我之间，怕不只是‘些许误会’那么简单吧？”

李承泽笑容微敛，目光转向李麟，带着询问。李麟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这个……李某倒不曾详知。不过方才听二位言语，似乎与某位女子有关？”李承泽回过头，语气恳切，“陆少侠，大丈夫行走江湖，讲究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多一位朋友，便多一条路。些许儿女情长的纠葛，何至于将路走窄、走绝了呢？你说是吗？”

陆羽摇了摇头，语气转淡：“李大公子此言差矣。若有人不惜重金，辗转委托魔教杀手取你性命，事后被你知晓，你可会因‘莫将路走绝’而一笑置之？”

“嗯？”李承泽脸色骤然一变，笑容彻底消失。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麟，声音陡然冷厉：“真有此事？”

李麟被兄长目光所慑，脸色一白，嘴唇嚅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阴鸷的护卫——正是当日牵线联系周媚的“王叔”。

这一眼，足以说明一切。

李承泽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他狠狠瞪了李麟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李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重新面对陆羽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沉了许多：“陆少侠说笑了。我李家向来与人为善，不喜结仇，更遑论去招惹魔教那等庞然大物。即便真有人不开眼，魔教高人又岂会自降身份，理会我等小辈的无谓之争？这其中，怕是有些讹传误会吧？”

陆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掠过李麟，口中吐出一个名字：“周媚。”

这个名字仿佛带有某种魔力，李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而那“王叔”更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垂下眼帘。

李承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对方连具体牵线人的名字都知道了，显然掌握了确凿证据，绝非虚言恫吓。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带丝毫温度，是对着李麟说的：“谁给你的胆子，去沾惹魔教的人？”

李麟被兄长的气势所慑，加之事情败露的恐慌，嗫嚅着：“我……我只是一时气愤，想给他个教训……是王叔说，魔教的人拿钱办事，干净利落，不会牵连家族……”

“蠢货！”李承泽怒斥一声，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踹在李麟胸口！

李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丈余，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痛，一时间竟喘不过气，只能捂着伤处，又惊又怒又惧地望着自己素来敬重、此刻却面目冰冷的兄长。

李承泽看也不看倒地**的弟弟，转向陆羽，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寒：“陆少侠，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陆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这还不够。

李承泽读懂了这眼神。他嘴角的弧度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决断的厉色。他微微侧首，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侧、那位面容枯槁、气息如古井般晦涩的老者，做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

老者眼皮都未抬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又鬼魅般出现在那位面色惨白、正欲悄然后退的“王叔”身侧。

“大公子饶……”王叔骇然失色，只来得及吐出半句求饶的话。

剑光一闪，细微如风吹落叶。

王叔的喉咙处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他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却已汩汩涌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承泽，身体晃了晃，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整个过程快得让周围的护卫都来不及反应，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声音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身为仆从，眼见主子行差踏错，非但不加规劝制止，反而推波助澜，引入外邪，险为家族招致大祸。此等背主忘义、目光短浅之辈，留之何用？”

他缓缓转向陆羽，目光平静无波：“陆公子，现在，可还满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李承泽那张温文尔雅却此刻显得格外冷酷的侧脸，也映照着陆羽深邃难明的眼神。营地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林间的呜咽，以及李麟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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