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女监阴冷潮湿，石墙上凝结着水珠。王朝云坐在草席上，双手环膝，望着铁窗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她被单独关押，连送饭的狱婆都不与她交谈，这种死寂比拷打更令人心慌。

“王娘子，有人探视。”

铁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走进来。是蔡京。

“蔡大人？”王朝云起身行礼，心中警惕。

蔡京摆摆手，让狱卒退下。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吃点吧，这里伙食差。”

“大人有话直说。”王朝云不动。

蔡京笑了：“聪明。那我直说了——三日前，死者赵世昌在‘遇仙楼’当众调戏你，当时苏大人不在场，对吗？”

“是。”

“但据伙计说，赵世昌并未真对你无礼，反而递给你一件东西。是什么？”

王朝云脸色微变：“大人说笑，哪有此事。”

“王娘子，”蔡京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连累苏大人，但若不说实话，反而会害了他。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唯有你能提供新线索。”

沉默良久，王朝云低声道：“是一枚玉佩，和火场发现的那枚一样。他说……让我转交给先生。”

“为何要转交？”

“他说‘物归原主’。”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原主？苏大人是这玉佩的原主？”

“我不知道。我没接，转身就走了。”王朝云抬头，眼中含泪，“大人，先生真是冤枉的！那夜他一直在家，我作证！”

“可你之前的证词是……”

“我撒谎了。”王朝云咬牙，“那夜先生亥时初就回来了，因酒醉直接睡下。我怕说实话反而惹人怀疑，才说他彻夜未归。”

蔡京若有所思：“有人能证明吗？”

“小坡能。他起夜时见到先生回来了。”

“但小坡的证词含糊不清。”蔡京站起身，“王娘子，你这番话我会转达。但在真相大白前，还需委屈你在此暂住。”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赵世昌还说了什么吗？任何话都可能重要。”

王朝云犹豫片刻：“他说……‘旧事不该被重提，但有人偏要翻旧账’。”

蔡京点点头，转身离去。

铁门重新关上，王朝云瘫坐在草席上，泪水终于落下。她隐瞒了一件事——那夜苏轼确实早归，但子时又悄悄出门，直到丑时才回。她问起，苏轼只说“去见个故人”。

那个故人是谁？与赵世昌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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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陈慥正带着苏轼前往城西一处僻静宅院。

“这是何处？”苏轼问。

“一位老友的家，他曾是宗正寺的录事，专管宗室谱牒。”陈慥叩门，“蟠龙玉佩的样式，他或许认得。”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者，见是陈慥，连忙请入。

“赵老，这位是苏子瞻。”陈慥介绍。

老者打量苏轼，神色复杂：“苏大人，久仰。老朽赵允让，论辈分是英宗堂叔。”

苏轼一惊，连忙行礼。

三人入座，陈慥取出玉佩拓样：“赵老可识得此物？”

赵允让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看，半晌，脸色渐渐发白。

“这……这是‘资善堂佩’。”

“何谓资善堂佩？”

“当年神宗为皇子们特制的玉佩，凡在资善堂读书的皇子、宗室子弟，皆有一枚。正面雕蟠龙，背面刻姓名和生辰。”赵允让手指微颤，“但元丰三年后，此佩全部收回销毁了。”

“为何？”

赵允让压低声音：“因为大皇子赵昉夭折后，宫中传言此佩不详。神宗下旨，所有资善堂佩一律收缴，熔毁重铸。”

苏轼与陈慥对视一眼：“也就是说，现存于世的资善堂佩，理论上不该有？”

“正是。”赵允让点头，“除非……有人私藏。”

“能查出这枚玉佩属于谁吗？”

赵允让摇头：“背面字迹烧毁，无从辨认。但资善堂当年共有二十七人佩戴此佩，名单我还记得。”他取来纸笔，写下二十七个名字。

苏轼接过名单，一眼就看到“赵世昌”三字。

“赵世昌是……”

“太宗一脉的远支，论辈分是今上族叔。元丰二年曾在资善堂伴读三个月，后外放为官，近年才回京。”赵允让回忆道，“此人性格孤僻，少与人往来。”

“他为何被杀？”

赵允让沉默良久，最终道：“老朽不知。但苏大人，听我一句劝，此事莫要再查。涉及宗室，水深难测。”

离开赵家，苏轼心情沉重。陈慥却道：“现在有方向了。赵世昌之死，必与资善堂旧事有关。”

“可资善堂旧事为何牵扯到我？”苏轼不解，“我当年外放地方，与宫中并无往来。”

陈慥沉吟：“那张残页是关键。蔡京那边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跑来：“苏大人，陈先生，蔡大人请二位速回府衙，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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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书房，蔡京将处理过的残页摊在桌上。淡红色的隐写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癸酉年腊月十三，资善堂，见”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字迹经过比对，是司马光亲笔。”蔡京缓缓道，“而癸酉年腊月十三，是大皇子赵昉夭折前三天。”

书房陷入死寂。

“司马温公为何要在苏大人的词稿上写这个？”陈慥问。

“这不是原稿。”蔡京道，“我查验过纸墨，纸是澄心堂纸没错，墨也是李廷圭墨，但书写时间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这行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有人伪造？”

“不，字迹是真的。应该是有人用特殊方法，将司马光在其他文件上的字迹移印到了这张纸上。”蔡京看向苏轼，“苏大人，你最近可曾遗失词稿？”

苏轼回忆：“三个月前整理旧稿，确实少了几张。但以为是自己乱放，并未在意。”

“那就是了。有人盗走你的词稿，精心布置了这个局。”蔡京手指轻敲桌面，“目的有二：一是栽赃给你；二是……引我们查资善堂旧案。”

“为什么？”

“这就要问程夫子了。”蔡京看向门口。

程颐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叠发黄的信件。他走进书房，将信件放在桌上：“这是从司马光旧宅暗格中找到的。”

苏轼翻阅信件，越看越心惊。这些是司马光与已故宰相富弼、文彦博等人的通信，内容直指当年赵昉之死并非意外。

“大皇子是中毒身亡？”苏轼声音发颤。

程颐点头：“信中说，赵昉在资善堂误食有毒糕点，当晚暴毙。神宗震怒，暗中调查，但最终不了了之。”

“为何？”

“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程颐顿了顿，“指向当时掌管御膳的内侍省押班，而此人，是太皇太后高氏的人。”

太皇太后高滔滔，当今天子哲宗的祖母，垂帘听政，权倾朝野。

苏轼感到一阵眩晕。他忽然明白赵允让那句“水深难测”的意思了。

“但这与我何干？”他喃喃道。

“因为有人想借你的手，揭开这个盖子。”陈慥沉声道，“你名气大，若你牵涉其中，朝野必然震动。而对方料定，以你的性格，一旦起疑，必会追查到底。”

“这是借刀杀人。”蔡京总结，“用你的命，去碰那碰不得的往事。”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雪花。

苏轼坐在椅上，许久才道：“那我该当如何？”

程颐看着他，第一次露出复杂神色：“子瞻，你我政见不合，但程某敬你为人。此案已非简单的杀人案，而是党争与宫闱交织的漩涡。你若退出，我可保你性命无忧。”

“代价是？”

“朝云替你顶罪，流放岭南。”

苏轼霍然起身：“绝无可能！”

“那就只能查下去。”蔡京道，“但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令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真相。”

苏轼环视三人：程颐目光凝重，蔡京似笑非笑，陈慥满眼担忧。

他忽然笑了：“苏某一生，但求问心无愧。若因畏祸而让无辜者蒙冤，余生何安？”

“哪怕可能是死路？”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苏轼大笑，笑声中却有几分苍凉。

陈慥拍拍他肩膀：“我陪你。”

程颐叹了口气：“既如此，老夫也不再阻拦。但有一条——所有发现，必须三人共知，不可独断。”

“这是自然。”

四人达成微妙同盟。蔡京负责追查残页来历，程颐继续深挖司马光信件，陈慥调查赵世昌近期行踪，苏轼则设法接触其他资善堂旧人。

临别时，蔡京忽然叫住苏轼：“苏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小坡那孩子，你了解多少？”

苏轼一愣：“他十岁入府，已跟了我五年，忠厚勤勉。”

“是吗？”蔡京意味深长，“我查过，他本名赵季，是赵世昌的远房侄子。”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

苏轼呆立原地，脑中闪过小坡这些天的种种异常：闪烁的眼神，含糊的证词，莫名其妙的紧张……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蔡京微笑，“苏大人，身边的人，有时最危险。”

苏轼浑浑噩噩走回家，推开院门，见小坡正在扫雪。

“先生回来了。”小坡抬头，笑容一如往常。

苏轼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怎么也无法与“阴谋”二字联系起来。

“小坡，你认识赵世昌吗？”

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小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先、先生都知道了？”

“你真是他侄子？”

小坡扑通跪下，泪如雨下：“是……但我从未想过害先生！叔父来找我，只说要取回一件旧物，让我留意先生书房。我、我不知道他会死……”

“什么旧物？”

“一封旧信，说是司马光写给富弼的，关于当年资善堂……”小坡泣不成声，“叔父说，那信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必须拿回。那夜他让我在先生茶里下药，我、我拒绝了，他就自己潜入书房……”

苏轼脑中轰鸣：“所以那夜子时，赵世昌在我书房？”

“是。但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小坡磕头如捣蒜，“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害先生！”

苏轼扶起他，心情复杂。如果小坡所言属实，那赵世昌是在离开苏府后才遇害的。但那张残页，又是何时放入他怀中的？

“先生，”小坡忽然想起什么，“叔父那夜走时，身上带着一个锦囊，说是有人约他在司马光旧宅交易。”

“和谁交易？”

“他没说。但……”小坡犹豫道，“我偷听到一句，好像是‘程夫子那边的人’。”

程颐？

苏轼心中一沉。难道程颐也牵涉其中？

不，不可能。程颐虽古板，但不至于是杀人凶手。但程颐身边的人呢？洛党之中，想借机除掉他的人可不少。

“此事你还告诉过谁？”

“只告诉了朝云姐姐。”小坡道，“那夜您出门后，朝云姐姐发现书房有人，是我告诉她实情的。”

王朝云知道，却隐瞒了。

苏轼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看似简单的命案，每个人都在隐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雪夜孤灯，他坐在书房，看着满架诗书，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政争、宫闱、旧案、人命……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而自己正是网中央的猎物。

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陈慥，肩头落满雪花。

“查到了。”陈慥神色严峻，“赵世昌死前三天，频繁出入‘清风楼’，而那里，是新党余孽的密会之所。”

“新党？”

“对。更关键的是，”陈慥压低声音，“有人看见，蔡京也常去那里。”

苏轼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蔡京，这个看似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究竟是谁的人？他想查案，还是想掩盖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痕迹。

但真相，终将如融雪后的泥泞，一点点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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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汴京沉睡在雪被之下。

城南一处僻静宅院里，烛光摇曳。两个人对坐弈棋。

“苏轼入局了。”执黑者落下一子。

“比预想的快。”执白者应道，“程颐那边呢？”

“老顽固，但不足为虑。倒是蔡京，心思难测。”

“无妨，他有所求，便可用。”执黑者轻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而苏轼不知道，自己不仅是棋子，更是赌注。

赌的是命，也是大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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