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雾重重

翌日清晨，开封府衙。

堂上坐着三位主审：程颐居左，面色冷峻；蔡京居右，笑容可掬；中间是开封府尹钱勰，一脸愁容。堂下站着苏轼、陈慥、王朝云、小坡，以及司马光旧宅的老仆李福。

“带人证。”钱勰有气无力地挥手。

先被带上来的是一对更夫。两人战战兢兢，说昨夜子时确在司马光旧宅附近打更，曾听到宅内有争吵声。

“可听清吵些什么？”蔡京问。

“隐约听到‘旧稿’‘密信’什么的，还有一句‘你不该来这里’。”年长的更夫回忆道。

“说话者声音如何？”

“一个低沉，一个……有点像这位苏大人。”更夫偷瞄苏轼。

程颐立即追问：“像苏子瞻？”

“小人不敢确定，只是有点像。”

苏轼面色平静：“天下声音相似者众，仅凭此点不足为证。”

蔡京点头：“苏大人所言极是。下一个。”

这次上来的是“醉仙楼”掌柜。他证词明确：苏轼确实在酒楼独酌至亥时末，但离开时间无人注意。

“苏大人是常客，伙计们都认得，但昨夜客人多，确实没留意他何时走的。”掌柜道。

程颐又问：“他可曾带什么东西？比如……词稿？”

“这倒没注意。”

询问继续，证词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昨夜亥时到子时，司马光旧宅附近有多人活动，但无人目击具体进出者。

“现有证据，”程颐总结道，“一，死者胸口有苏子瞻词稿；二，苏子瞻无明确不在场证明；三，更夫听到疑似苏子瞻声音；四，苏子瞻与死者或有旧怨……”

“程夫子何出此言？”苏轼皱眉。

程颐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从死者暂居的客栈搜出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明日见苏，做个了断。’”

堂上一片哗然。

苏轼愕然：“苏某并不认识死者！”

“那死者为何要见你？”程颐逼问。

“这……”

“还有，”程颐转向王朝云，“王娘子，据客栈伙计说，三日前死者曾当众调戏于你，可有此事？”

王朝云脸色煞白，抿唇不语。

“看来是有了。”程颐冷笑，“苏子瞻，你的侍妾遭人调戏，你怀恨在心；死者又要与你了断旧怨。你完全有杀人动机。”

苏轼正要反驳，陈慥突然开口：“程夫子，容在下问几句。”

“请。”

陈慥走到堂中：“首先，死者身份尚未确认。其次，纵有动机，也需有杀人事实。请问，凶器何在？杀人手法为何？第一现场在何处？这些关键证据，可都有了？”

程颐语塞。

蔡京打圆场：“陈先生说得对。此案疑点尚多，不宜仓促定论。依下官看，不如先查明死者身份。”

钱勰连连点头：“蔡大人所言极是。那……该如何查？”

陈慥道：“在下建议分头行动。一，查验死者遗物，确认身份；二，查访司马光旧宅，寻找第一现场线索；三，详查那张残页，看是否有隐藏信息。”

“何人负责？”钱勰问。

“在下愿查遗物。”陈慥道。

“老夫查旧宅。”程颐接口。

蔡京笑道：“那下官就查那张残页吧。”

苏轼皱眉：“苏某呢？”

程颐冷声道：“你嫌疑未清，不宜参与查案。”

“但……”

“这样吧，”蔡京提议，“苏大人可协助陈先生查验遗物，但需有禁军陪同。”

方案就此定下。众人散去后，苏轼与陈慥并肩走出府衙。

“季常，你信我吗？”苏轼忽然问。

陈慥笑了：“若不信你，我昨夜就不会出现。”

“可证据对我极为不利。”

“正因如此，才更蹊跷。”陈慥压低声音，“子瞻，你想想，谁最希望你身陷囹圄？”

苏轼沉默。答案显而易见：洛党，或者说，程颐。

但程颐虽与他不和，却是个方正君子，会设如此毒计吗？

“不是程颐。”陈慥仿佛看穿他所想，“程夫子为人古板，但不屑用这种手段。此案背后，另有其人。”

“谁？”

“不知。但此人必是熟知你与程颐矛盾，且能接触到你的词稿，还能安排这一切。”

苏轼脑中闪过一个个面孔，最终定格在蔡京那笑眯眯的脸上。

“蔡元长？”

“他确有嫌疑，但动机不足。”陈慥摇头，“你是旧党，他是新党余孽，害你对他并无直接好处。”

两人说着，已来到死者暂居的“悦来客栈”。禁军早已封锁了房间，掌柜战战兢兢候在门外。

房间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别无长物。桌上散落着文房四宝，砚中墨迹已干。

陈慥仔细搜查，在床板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叠书信。信已烧毁大半，残留的字句断断续续：

“……事成之后……保你入馆阁……”

“……旧稿至关重要……务必拿到……”

“……小心苏、程……”

苏轼拿起一封，辨认着烧剩的字迹：“这字……似曾相识。”

“能认出是谁吗？”

苏轼摇头：“太残破了。但‘入馆阁’三字，应是许诺官职。”

陈慥沉吟：“死者受人指使，要窃取某件‘旧稿’。这旧稿是什么？为何至关重要？”

他继续搜查，在衣柜夹层里找到一个小木盒。盒中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完整的蟠龙玉佩，与火场中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枚铜钱，却是前朝“熙宁元宝”。

“熙宁年间铸的钱币……”苏轼若有所思。

“而且是崭新的，从未流通过。”陈慥拿起铜钱对着光看，“这是官铸样钱，非民间可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

与此同时，司马光旧宅中，程颐正带着仵作仔细勘查。

火场已清理干净，焦尸移走，露出地面原本的模样。仵作在焦尸下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大人，这里有暗格！”

程颐上前，撬开地砖，下面是个小木匣。匣中是一叠发黄的书信，信封上写着“君实亲启”——君实是司马光的字。

程颐一封封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是司马光与某位宗室的密信，内容涉及当年“濮议”之争，甚至隐约提到宫廷秘辛。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旧稿已毁，勿再追寻。”

旧稿！又是旧稿！

程颐心跳加速。他意识到，这起命案背后，可能牵扯到一桩尘封多年的宫闱秘事。

而另一边，蔡京在府衙书房里，正对那张《东坡乐府》残页进行特殊处理。

他将纸页浸入特制药水，片刻后，纸上缓缓浮现出淡红色的隐写字迹：

“癸酉年腊月十三，资善堂，见”

癸酉年是十五年前，资善堂是皇子读书之所。而腊月十三……程颐记得，那是已故皇子赵昉的忌日。

赵昉，神宗长子，元丰三年夭折，年仅九岁。死因成谜。

蔡京盯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路人马，三个发现，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深宫。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而在这银装素裹之下，暗潮愈发汹涌。

苏轼与陈慥走出客栈时，已是午后。两人在街边小店要了两碗汤饼，默默吃着。

“季常，”苏轼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不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陈慥放下筷子：“你怕了？”

“不是怕，是……”苏轼斟酌词句，“我有种预感，这潭水很深，深到可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淹死。”

“但你已经在水里了。”陈慥看着他，“子瞻，从那张残页出现在死者胸口起，你就脱不了干系。要么查明真相，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要么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

苏轼苦笑：“我一生坦荡，不想临老却卷入这等阴谋。”

“正因为你坦荡，才容易被人利用。”陈慥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接下来无论查到什么，都要谨慎。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碰的。”

两人正说着，忽见小坡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先、先生，不好了！朝云姐姐被带走了！”

苏轼霍然起身：“谁带走的？”

“开、开封府的人，说是问话……但看那架势，分明是抓人！”

苏轼脸色一沉，扔下几个铜钱就往府衙跑。

陈慥紧随其后，心中暗叹：对手出招了，而且直击软肋。

王朝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知道什么？又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前路。

而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