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错嫁燕王府

回到尚书府，我将那枚麒麟玉佩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妆匣的最底层，用一方丝帕包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屈辱而混乱的夜晚一同封存。

青禾为我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口，一边上药一边不住地落泪。我反倒异常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着。

“小姐，我们……我们要不要告诉老爷？”青禾哽咽着问，眼中满是恐惧与无措。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能说。”

说了又如何？父亲不会为我讨回公道，他只会觉得我丢尽了凤家的脸面，是个不洁的“残次品”，会影响他为我谋一门“好亲事”。或许，他会为了掩盖这桩丑闻，悄无声息地将我处理掉，一如处理一件无用的旧物。

我唯一的希望，便是那个玄衣人。

他留下了信物，许下了承诺。他说，三日后，会来娶我。

我只能赌，赌他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赌他会是我逃离这座冰冷牢笼的唯一生机。

接下来的两日，我过得浑浑噩噩。父亲来我房里看过一次，见我膝盖受伤，只淡淡地问了句“祈福时摔的？”

我低头应“是”。

他便没再多问，只是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宫中选秀初选，你好生养伤，别误了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早已为我铺好了路——送我入宫，去争那看不见的荣华富贵，为他的仕途添砖加瓦。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我不要入宫，那吃人的地方，比尚书府更可怕。

三日期限到的那天，天还未亮，我便让青禾为我梳妆，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我借口要去青岩寺还愿，避开了府里的耳目，带着青禾再次来到了那片竹林。

从清晨到日暮，从晨曦微露到残阳如血。

我站在我们约定的地方，站成了一尊望夫石。风卷着枯叶，在我脚边打着旋儿，发出萧瑟的声响。手中的那枚玉佩，被我攥得滚烫，上面麒麟的纹路硌得我手心生疼。

他没有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浸染了整片天空。

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们回去吧……他不会来了……”

我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深渊。希望的火苗，终究还是被冷酷的现实彻底浇灭。

回到尚-书府，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整日里说胡话。梦里，全是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个滚烫的怀抱，和那句冰冷的承诺。

病好之后，我仿佛变了一个人，愈发沉默寡言。我将那枚玉佩取出来，与母亲留给我的一支凤钗放在一起，锁进了妆匣的最深处。从此，绝口不提青岩寺发生的任何事。

我认命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父亲见我病愈，便开始着手为我入宫选秀之事打点。然而，就在初选名单即将公布的前夕，一道圣旨，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那天，我正在房中绣着一方手帕，绣的是一株傲雪的红梅。院外的喧哗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管家匆忙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大小姐，快！宫里来人了，是赐婚的圣旨！”

我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抖，狠狠刺进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晕染在洁白的帕子上，像一朵凄美的花。

我跟着父亲和府中众人跪在前厅接旨。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礼部尚书凤德海之女凤倾城，端庄淑睿，温良恭俭，特将其指婚于燕王萧彦麟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燕王，萧彦麟。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燕国战神，手握重兵，威震四方的战神。他年仅二十，却已战功赫赫，平定北疆，驱逐西戎，是无数名门贵女心中倾慕的英雄。传闻他俊美无俦，却也冷酷无情，杀伐果断，死在他剑下的敌人不计其数。

这样一位天神般的人物，为何会娶我？

父亲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叩首谢恩。而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嫁给萧彦麟，嫁给那位传说中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战神燕王，一旦被他发现真相，等待我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仅是我，整个尚-书府，都会因我而蒙羞，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送走传旨太监，我立刻去找父亲，跪在他面前，乞求他去宫里请旨，收回这门婚事。

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完我的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圣旨已下，岂是儿戏？凤倾城，能嫁给燕王，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也是我们凤家的荣光。”

“可我……我不愿……”

“住口！”他猛地将茶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没有可是！这门婚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好好在府中待嫁，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休怪为父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的眼神冷厉如刀，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女温情。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是啊，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他巩固权势，攀附富贵的一件工具。如今这件工具能为他带来泼天的富贵，他怎会轻易放手？

出嫁那天，十里红妆，从尚书府一直铺到燕王府，羡煞了整个京城。

我坐在颠簸的花轿里，头顶沉重的凤冠霞帔，身上穿着绣着龙凤呈祥的嫁衣。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我所有的视线，眼前只有一片血色。

青禾扶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安慰：“小姐，别怕。燕王殿下是盖世英雄，您嫁过去，他一定会好好待您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幸福？从我踏出尚书府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便与我再无关系了。

花轿停下，外面传来喜娘高亢的唱喏声：“吉时到——请新娘下轿——”

我被青禾扶下花轿，踩着柔软的红地毯，一步步走进这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燕王府。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可我却只觉得压抑，那浓重的红色，像化不开的血，将我层层包裹，让我喘不过气。

拜堂之时，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夫君，萧彦麟。

他穿着一身同样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剑眉斜飞入鬓，星眸深邃似海，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我匆匆一瞥，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他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的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的图腾……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

是麒麟！

那枚玉佩，竟与我藏在妆匣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是他？青岩寺那个玄衣人，就是萧彦麟？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入我的脑海，让我瞬间眩晕。可是怎么可能？堂堂战神燕王，怎么会独自出现在青岩寺后山，还中了那种下作的媚药？

一定是巧合。天底下相似的玉佩何其多，一定是我看错了，是我魔怔了。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却无法抑制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拜完堂，我被送入了新房。

龙凤喜烛摇曳着温暖的光，映得满室通红。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寓意吉祥的干果，还有一杯杯斟满的合卺酒。

我端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夫君。

从黄昏，等到深夜。

红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积如山。桌上的酒菜早已冰凉。

他，始终没有来。

后半夜，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萧彦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繁复的喜服，只着一件墨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容冷肃。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殿下。”我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霜。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刮在我的心上，让我脸颊生疼。

“凤倾城。”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这桩婚事，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愿。你既嫁进了燕王府，便安分守己，做好你的燕王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我攥紧了裙摆：“殿下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你住西跨院。”他冷漠地打断我，扔下一句足以将我打入地狱的话，“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西跨院半步。”

西跨院。

我虽初到王府，却也听闻过那个地方。那是燕王府里最偏僻、最破旧的院子，据说之前是用来关押犯错下人的地方，常年无人居住，杂草丛生，阴森荒凉。

他这是要把我当成一个囚犯，囚禁起来？

“为什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颤抖地问。我做错了什么？我们甚至还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冰寒。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因为，”他俯下身，薄唇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配。”

说完，他直起身，再也没有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房门被他重重地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红烛的火苗，被门风吹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床沿，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的命运，从一个深渊坠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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