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极速地走上了河堤,目光一扫就锁定了桥头那块磨得溜光的大青石,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屁股蹲在上面看热闹。青石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凉飕飕的直往屁股缝里钻,河风裹着忘川河的腐腥气刮过来,呛得人直咧嘴,可架不住桥那头的热闹勾人,我抻着脖子瞅,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就见玉帝跟个捧长喇叭的洋乐师凑得老近,脑袋快贴到一块儿了,贼兮兮地讨教吹奏的门道,那洋乐师高鼻梁深眼窝,手里的喇叭锃光瓦亮,比阎王的哭丧棒还长一截,晃得人眼睛都花。那阎王瞅着这架势气不打一处来,心里估摸着是觉得玉帝丢了天庭的脸面,嗷一嗓子蹦起来,肥臀结结实实压在了洋乐师的脑袋上,压得那洋乐师“嗷呜”一声惨叫,手里的喇叭都飞出去半丈远,“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围观的阴魂一阵哄笑。玉帝趁这空档一把薅过喇叭揣怀里,还美滋滋地鼓着腮帮子试了两下,结果就吹出个破锣似的动静,难听得上头。被压的洋乐师手刨脚蹬,胳膊腿儿乱蹬腾,好不容易从阎王裤裆里拱出脑袋,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嚎:“Help!Help!屎壳郎救我!”
阎王哪听过这洋腔怪调,只觉得这小子叫唤得烦人,抬手就噼里啪啦扇了几个大耳刮子,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个瘪犊子,叫唤啥玩意儿呢!整得跟杀猪似的,吵得老子脑仁疼!”刚扇完,一声“Stop”陡然炸响,那嗓门又脆又亮,跟捏着嗓子唱戏似的。众人扭头一瞧,是个戴高礼帽、腰挎长刀的矮个男人,那帽子戴在他头上,差点没把他的小脑袋给压歪了,身后还跟着个狐假虎威的下人,穿得人模狗样,脖子上还挂着个金光闪闪的链子。那下人叉着腰,扯着嗓子嚷嚷:“你个小黑蛋,敢动我家主人屎壳郎的贵客?我家主人可是地府二把手的座上宾,你小子今儿个死定了!”阎王当场就懵圈了,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心里头直犯嘀咕:地府二把手到底是谁?老子在这地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啥时候冒出个二把手?这旮旯啥时候冒出来这么号人物?
这时候,一队阴兵正驱散河堤上的围观人群,阴兵们手里的钢叉闪着寒光,走起路来“哐哐”作响,靴底子跺得青石板咚咚直颤。带队的判官穿着大红袍,袍子下摆都快拖到地上了,沾了不少泥污,手里攥着支判官笔,笔尖上还沾着点朱砂,挨个点着人头清场,嘴里还喊:“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儿扎堆凑热闹,小心沾了晦气!回头阎王爷怪罪下来,咱谁也担待不起!”我心里暗忖,难怪阎王、玉帝能钻人群瞎掺和,判官方才没影,原来是回去调动兵马了,这老小子倒挺有先见之明,知道这西洋人的队伍不好惹。判官带着阴兵挤到玉帝、阎王跟前,黑着脸瞪了他俩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看得玉帝都缩了缩脖子。判官一声令下,阴兵们麻溜地把被阎王压着的洋乐师绑了,绳子勒得那叫一个紧,勒得那洋乐师龇牙咧嘴,又把跟玉帝拉扯的高鼻梁洋人也扣了下来,动作快得跟薅草似的,半点不含糊。
我刚站起身想上前搭把手,琢磨着好歹也是地府的地界,不能让这帮西洋人太嚣张。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二人转的调调,那腔调扭得九曲十八弯,听着就贼拉带劲。一个女子亮着嗓子唱:“美国鞭王亚当,对阵赶车老头!莹莹我坐在奈何桥畔呐!把热闹看,观景看戏呀!”那女子穿得花里胡哨,鬓角别着朵蔫巴的红绒花,手里还摇着个花手绢,唱得眉飞色舞,周围的阴魂都跟着拍巴掌叫好。那腔调扭得,比东北大集上的二人转演员还地道,我听得正起劲,脚都跟着打拍子。就见那名叫屎壳郎的矮个男人,急匆匆带着家眷扎回高鼻梁的洋人堆里,家眷们一个个穿得跟花孔雀似的,裙裾上缀着的亮片晃得人眼晕,还叽里呱啦说着洋话。屎壳郎拔出腰间长刀,刀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喊:“都给我麻溜的,集合奏乐!今儿个老子要在奈何桥头迎娶雅典娜女神!让这帮地府的土包子瞧瞧咱西洋的排场!”
判官瞅着阎王一脸苦笑的模样,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大人,那是西洋迎亲的打击乐,敲得震天响的那种,他们早前就到我这报备过了,说是要在奈何桥办场独一无二的婚礼,咱不好硬拦,免得落人口实。”话音刚落,就见屎壳郎胸前戴着大红花,那红花比他的脑袋还大一圈,衬得他那张瘦脸更显滑稽,骑着匹跟毛驴似的小白马,小白马的蹄子上还绑着红绸子,哒哒哒地在仆人的牵引下绕着奈何桥头抛洒喜糖,那喜糖五颜六色的,看着就甜得慌,撒得跟不要钱似的,引得一群小阴魂疯抢,连滚带爬地挤作一团。
突然,一阵清脆的唢呐声从阴兵队伍后方传来,那调子一响,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调子一入耳,我就想起东北老家的老话——唢呐一响,白布一盖,全村老少齐聚一堂,十人一桌等上菜,年轻小伙跑断腿。这调子一出来,我后脖颈子唰地一下就凉了,跟泼了盆冰水似的。
紧跟着唢呐声,一队身穿连体帽袍的人,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左右护着一顶白轿打头阵,轿帘上绣着些奇奇怪怪的花纹,看着就渗人。轿夫们肩披稻草、腰缠稻裙,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活脱脱是从老坟圈子里钻出来的。这伙人走个几十米就放一串鞭炮,鞭炮声在冥府的上空炸响,惊得一群乌鸦呱呱乱飞,边放边抛喜糖,那场面,比恐怖片里的桥段还瘆人,看得我浑身直冒冷汗,跟进了冰库似的。红白双煞撞在奈何桥头,一边是西洋迎亲的鼓乐喧天,一边是唢呐吹出来的送殡调子,那动静掺和在一块儿,说不出的诡异。我只觉浑身发冷,再看玉帝那边,竟为了抢地上的喜糖,跟几个小脚老太太打作一团,那几个老太太别看年纪大,手脚可利索着呢,薅头发掐腰眼,样样精通,薅得玉帝嗷嗷直叫。
玉帝被四五个老太太围殴,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印子,费劲巴拉地往阎王这边跑,想要求救,嘴里还喊着:“老阎救我!这帮老娘们儿太狠了!”可他这一跑,反倒把这群老太太引到了阎王跟前。玉帝、阎王俩人大眼瞪小眼,干脆抱在一起缩在地上,活像两只受了惊的鹌鹑,被七八个老太太一顿拳脚相加,那些小脚老太太下手可一点没留情,薅头发、掐胳膊,专拣疼的地方招呼,打得阎王嗷嗷直叫,连平日里的威风都没了。
混乱中,我瞥见屎壳郎翻身下马,动作笨拙得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扶了扶头上的高礼帽,迈着洋里洋气的绅士步直奔那顶白轿,每走一步,腰间的长刀就“哐当”响一声。我盯着轿子心里直犯嘀咕:这白轿里头坐的,定是那雅典娜女神了,不然这帮西洋人不能这么兴师动众。
屎壳郎走到轿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绅士的模样,伸手撩开轿帘,从里头搀出个金发女子。这女子身披银白纱裙,纱裙上缀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冥府的微光里闪个不停,眉眼间带着股凛然傲气,眼神扫过之处,连吵闹的阴魂都安静了几分,正是雅典娜。她脚下蹬着水晶高跟鞋,鞋跟细得跟针似的,却稳稳当当踩在奈何桥的青石板上,每走一步都自带一股威慑力,跟刚才那群咋咋呼呼的洋人截然不同。两人绕过火堆,火堆里的火苗子“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屎壳郎毕恭毕敬地扶着雅典娜,眼神里满是得意,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迎亲的西洋乐队也跟着奏起了欢快的曲调,那调子跟地府的氛围格格不入。下人们麻溜地收拾好地上的木材和红毯,迅速排成四方方阵,把新人围在中间,生怕被人冲撞了。
就在这时,屎壳郎突然一把夺过洋乐师手里的喇叭,那洋乐师刚想反抗,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马就蔫了。屎壳郎扯着嗓子喊:“阎王老儿!给我滚出来!”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瞬间压过了唢呐和西洋乐的声响,连桥底下的忘川河都好像翻了个浪头,河面上的鬼火都晃了三晃。正被老太太们薅得龇牙咧嘴的阎王,听见这声喊,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挣脱开人群就骂:“你个小矬子,娶亲就娶亲,嚎啥嚎!吵得老子耳朵都快聋了!”
屎壳郎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扶着雅典娜大步走到阎王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那黄纸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泡过,黄澄澄的还带着股怪味,“啪”地拍在阎王面前的地上:“老子今儿个,不光是来奈何桥迎娶雅典娜女神的,更是来下战书的!我雅典娜女神,要挑战你地府所有阴差!赢了,你地府就得给咱西洋神祇腾块地界,让咱也能在这冥府占一席之地;输了,老子认栽,立马带着人滚蛋,绝不多待!”
阎王低头瞅着那黄纸战书,又抬头看看一脸傲气的雅典娜,再瞅瞅旁边耀武扬威的屎壳郎,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着他俩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你你你……你俩瘪犊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真当我地府没人了不成!”
玉帝也趁机从老太太堆里钻出来,揉着被打肿的脸,脸上的血印子还清晰可见,他凑到阎王身边起哄:“老阎啊,别怂啊!咱天庭还在这儿看着呢!要是让这帮西洋人骑到头上,咱三界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站在一旁,瞅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暗叫不好——这西洋神祇和地府的梁子,怕是彻底结下了,往后的冥府,怕是再也不得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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