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朝

赵映其实也心有忐忑，但她等不及了，她已经在异乡待了那么多年，不仅经受着欺辱、轻视、孤独、排挤，还见证着楚国变得兴盛、富裕、强大。她的父王讨论朝政时并不避着她，她从小就学着别国公子才学的礼乐射御书数；她从小就听着父王感叹民生多艰国家不强；她从小就有和父王一样的愿望，希望秦国强大起来；她从小就陪伴着父王宵衣旰食上下求索，只为天下一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让秦国也像楚国一样强大起来，甚至比楚国更加强大。

宫殿里静的不像话，宫人都战战兢兢垂头不敢言，怀里的赵念也不敢乱看，紧紧抓着赵映的素衣，宫殿里点的火炉也暖融融地烧着，并不出声。

一时间，赵映几乎可以预见天子之怒。

而赵琮的反应竟然比赵映想象的要平和，他迎着赵映炽热的目光，并不躲闪，语气是不符合年龄的老成:“阿姐稍安勿躁，此事需要计议，容孤与阿姐过几日再议。”

似乎是怕赵映误会，赵琮顿了一会儿解释道:“阿姐放心，孤不是在推脱，只是阿姐离家多年，想来安定一番才好考虑其他。”

赵映点头，她知道父王薨逝定然会生出许多事，哪怕只是丧仪也够让年幼的弟弟焦头烂额。

赵映仍然住进了原来给长公主居住的宫殿，虽然很多年不回来了，但赵映还是认出来这是自己从小住的那一座宫殿。她从小用的翘头书案还留着，不过添了一个更大的。屋里的屏风大气美丽，赵映忍不住摸了上去。

“怎么是云雷纹？不应该是云纹吗？”赵映问，云雷纹是国君才能用的纹饰。

有奴婢回答说:“回殿下，一日先王思念公主，想到公主曾经隔着屏风和王上一同在大郑宫读书，就把这屏风放在了公主殿中。”

其实赵映已经忘了宫里有这样一架屏风，毕竟秦宫其实财力雄厚，相似的屏风也许成千上万，她不可能单独对一架屏风有深刻印象，但她想到父亲曾经睹物思人，仍然感觉安慰。

如赵映所料，赵琮这几天确实很忙。赵映记得的那几位手握重权的大臣家族很少有强盛至今的，比如七年前的望族沈氏因为沈涧的父亲沈郑去世已经稍逊了风骚，当然秦国世家关系盘根错节，如今的辅政大臣仍然是世家之人，为首的就是将军蒙疏。

赵映也听说过一些秦国的消息，比如父王为了瓦解世家斩首了丞相李靳，之后还抄了秦国大夫谢韬的家，以至于秦国自己把自己弄得伤了元气，最后又选了蒙家顶上来成为新的世家才好了一些。

瓦解世家的想法是好的，但父王太激进了。纵然强盛如楚国，楚王也不敢与世家斗争太过，毕竟如今时局动荡，国家稍有改动就可能让虎视眈眈的别国哄拥而上。

幸好，和儿时一样，王宫的藏书阁她仍旧可以随意出入。想着赵琮大概会很久才能把一切都处理好，于是赵映先看起书来。

但是赵琮找她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赵映搬了《秦纪王本纪》回宫的第二天傍晚，赵琮就带着旨意来找她了。问过她对如今的住所可满意后就开门见山:“孤考虑了阿姐说的话，但是阿姐毕竟在异国他乡待了七年，因此阿姐要入仕之前，孤有话问你。”

赵映知道这不是弟弟问姐姐，是国君问臣子，因此正色道:“国君请问。”

赵琮长的还没赵映高，但气势不弱。他略微抬头，直视赵映，问:“阿姐为何要参政？”

赵映亦直视赵琮，她声音明朗清脆，如同雪落山间玉，溪流泉上石，她重复着早已经在心里背熟了千万遍的回答，同年幼时父王抱她在膝上的祈愿一般无二:“使秦席卷天下，包裹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赵琮又问:“阿姐拿什么来参政呢？”

赵映答:“以在楚七年所见所知，以离国之前父王教导，以报国热情，赤诚之心。”

“阿姐愿意为国赴死么？”赵琮眼中并无波澜，他看着赵映，只是君王在看臣子。

赵映接住了赵琮隐隐显现的帝王威视，长作一揖，不卑不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赵琮眼底终于露出笑意，他扶起赵映，说:“那阿姐选一个封号吧。”

赵映向托盘上看去，旨意已经拟好，只差封号。

赵琮没有再封她长公主，也没有了封地，而是封了她做二字公主。赵映在那些封号里扫了一眼，选了“昭华”二字，赵琮马上落笔，随后内侍宣旨，赵映下跪。

从此赵映是秦国参政昭华公主，位同中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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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赵映离家多年，中间许多功课学起来多有不便，所以赵琮专门派了夫子江枫教她，赵映虽然前几年身在异国，但是她系心秦国，总是找空闲读书深思，加上她天资聪颖，因此学起来不算十分费力。

其实赵映离开秦国的时候带了两个侍女，分别用来试毒制药和贴身保护，但是赵映没有带她们回来，赵琮也没问，只是又送给她两个新的侍女。

一个叫夏岐，笑起来有酒窝，脸上有婴儿肥，擅长医术，一个叫珍珠，身材高挑，目光沉静，可以陪赵映练武。

夏岐其实有正经的官位在身，她的父亲是有名的神医夏游。当年王后身体不好，差点丧命于一场风寒，国君亲自上山拜访隐居的夏游，才在柴门外饿着肚子等了一天半才感动了这位神医。

然而当时神医已经年迈，自己老来得女珍贵十分，他请求王上收留夏岐，让她平安度过一生。而夏岐酷爱医术，先王就让她进了太医署，成为一名女医官。

赵琮见赵映一路颠簸伤痕累累，让夏岐给赵映诊脉。夏岐搭上赵映的脉搏，问:“殿下中过毒？”

赵映没想到她这都能知道:“对。”

赵琮皱眉问:“没有治好吗？”

夏岐摇头:“殿下应该中过至少三次毒，每次都吃了解药。但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殿下身体已经受损，需要好好修养。”

赵琮说:“务必治好姐姐。”

夏岐无奈笑了笑，说:“奴婢尽力而为。”

赵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映，当初姐姐离开的时候他还太小。他想过这几年赵映过的不好，但没想过她会有这样多的性命之忧。

赵映长的很像先王，比弟弟妹妹都像，尤其她有一双酷似父王的丹凤眼，是缟素也遮不住的王室风华。

丧仪期间食素，原本赵琮想要为赵映破例，补一补她营养不良的身子，但是赵映拒绝了。

不过，纵然是素食，王公贵族吃的东西也比楚国质子好太多。赵映说想吃面，不多久内侍就端了面来，一并端过来的还有几样色香味俱全的小菜。面由秦地特产的面粉所制，细细的没有麦麸。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浇了芝麻油和辣椒油，闻起来很香。

赵映吃饭讲究礼仪，面条由贝齿轻轻咬断，并不发出声音。

面条劲道爽滑，素汤鲜美，小菜劲道爽口，荷包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刚刚熟又不会老。

秦王死后，举国披白。晋国作为秦国的盟友，派了人来慰问，当然也有进一步结盟的意思。如今晋国王后是赵映的姑姑，如果赵映能够嫁给新的晋国君主就能够亲上加亲了。

朝堂上，自然有许多人就此事展开争议。而赵琮纵然已经承诺不会再让赵映离开秦国，但他毕竟年幼，权利并不在他那里。

上卿郑渊手持笏板，朗声提议:“臣以为昭华公主可去。”

一众大臣附议。

赵琮道:“公主刚刚回国，而且还在孝期，怎么能这么快就议亲？”

有臣子站出来道:“回王上，晋国此次前来只是求一个承诺，我们可以先签订婚书。”

赵琮道:“公主思念故乡，刚刚回来就议亲，难免让人寒心。”

立马有臣子反驳王上过于感情用事，牺牲赵映一个换取两国亲近是最好的办法，何况赵映贵为公主，受秦国供养，本就应该为秦国鞠躬尽瘁。

眼下从大局来看，似乎赵映和亲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上首的赵琮隐有怒气，说:“孤已经决定，绝不让姐姐嫁到晋国！”

而又有大臣站出来，说陛下被昭华公主迷了心智，竟然置两国邦交于不顾，臣愿意撞死大殿，只求大王醒悟。

为首的郑渊问:“王上何不问问公主殿下的意见？也许公主殿下愿意为两国安宁牺牲自己也不一定。

再说，秦晋两国关系和秦楚怎么能一样，殿下此去并非受辱，晋国也是真心求娶啊王上。”

随即就有人问赵映:“公主一腔爱国热情，年幼就赴楚国，臣等佩服。想来殿下如今爱国之心应该也是一样的，公主应该不会置两国盟约、万民安宁于不顾，不愿意嫁吧？”

于是赵映被推到了道德制高点，腹背受敌，浮萍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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