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家

狂风卷着雪粒，仿佛发怒的头狼，进攻着发出不满的嚎叫。夜黑如墨，一盏旧的琉璃灯捅了这天地一个小口，但也摇摇晃晃，叫人不安。

“臣秦大夫沈涧，迎公主回国！公主赶快上车，楚王阴晴不定，如果他突然改了主意要关城门，我们就走不了了！”

这几天沈涧为首的秦国使臣和楚国大臣据理力争，最后是一位秦国使臣意外身死，沈涧才有机会胁迫楚王放人，但最后不欢而散。如果楚王反悔，或者派出追兵，他们就难走了。

赵映不敢耽搁，她顾不得男女大防，长满粗茧的手抓住沈涧，拼命抬起双脚奔进风雪。

她听说过秦国来了人要带她回国，但是她深知秦楚两国实力悬殊，放她回去谈何容易，何况这几天她根本没被允许见秦国使臣，因此并不抱希望。然而这个叫沈涧的使臣今晚竟然在楚国众多宫殿楼宇中找到了她的居所，上来就要带她走。

赵映一开始是来不及思考，后来想着自己这条命实在也没什么用，大不了一死。这会儿后怕起来，如果对方是别的国人或者是楚国人假冒的，她死不要紧，她死之后只怕对秦国甚至别的国不利。

她拼命在风雪的追击中思考，是她念念不忘的秦国服饰，沈氏也确实是秦国望族，如果对方是骗子，那他的表情装的太像了。

他的手皮肤细腻，不是死士。

赵映心绪稍定，仍不敢放松警惕。她衣旧单薄，但身形并不瑟缩。进了马车，对方对自己跪拜叩首，解释说:“殿下，来不及解释太多。臣今日终于求得楚王同意放您回国，怕迟则生变，今日臣先带您连夜赶路，其余大人之后再回。”

赵映受了他跪拜，见他神色不似有异，问他:“何故突然接本宫回去？”

只见沈涧面有犹疑，带着悲痛说:“王上弥留，想见殿下最后一面。”

赵映瞳孔一缩，声音颤抖:“父王一向康健，怎么会？”

沈涧不再回答，目光垂在赵映单薄磨损的裙摆。

赵映亦不再言，手脚开始回暖，她竟然有些昏昏欲睡。但她不能，离家多年，她有太多话要问面前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使臣。

她让沈涧起身，试图搜罗出一些遥远的关于秦国沈氏的信息。

她幼时被大夫沈政教过书法，她印象里，沈大夫为人刚正温和，沈家家风清正。他的后人也争气，她九岁那年被送走，沈大夫竟然潸然泪下，让自己唯一已经入仕的儿子送她。

赵映突然想起，沈政的儿子正是沈涧！

“你今年多少岁？”

沈涧答:“臣今已弱冠一年。”

赵映突然感慨，竟然是同一个人。

终于放心，那父王弥留的消息也就是真的了。悲痛之余，赵映问:“父王是抱病还是……中毒？”

沈涧答:“宫中称……王上是突然染了风寒。”

赵映了然，这就是中毒的意思了。心却更冷，不管下毒的人是别的国的间谍还是本国的叛徒，这件事都说明秦国比当初送她过来时形势不强。

思考之时，马车突然晃动。重物落地的声音在风雪声中不算明显，也不能忽略。沈涧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对她说:“殿下小心，有刺客！”

说罢，沈涧冲出马车，到了车夫的位置。

长剑刺进马车，从赵映眼前穿过。赵映对那剑再熟悉不过，是秦国的兵器！

打斗声传来，赵映掀开车帘，沈涧一手拉着缰绳，一边挥着长剑，他身上的棉衣已经被刮了好几道。突然，马匹受惊，沈涧几乎被掀翻在地，好不容易才没掉下去。趁着这空隙，立马有剑光挥到沈涧面前。

赵映抽出自己常年绑在小腿的楚国短刃，用尽全力接住了那剑。马匹已经失去了控制，索性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马车，而失控的马跑的飞快，竟然暂时甩开了刺客。

过了一会儿，刺客声音远了。赵映当机立断:“沈涧，跳车！”

顺着马蹄印总会找到他们，即使大雪覆盖了痕迹，找马车也比找人容易的多。

此时天没有刚才那么暗了，但大雪仍然不停，看不到天光。两个人几乎是滚了出去，最后撞到了树才停下。

万幸沈涧穿了软甲，只是擦伤了手臂，赵映也只是划伤。只是此时天地不应，又有追兵，不敢懈怠，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远方亮着灯的村子里走。

这是官道，平坦但少人烟。幸亏沈涧是外交使臣，认得路，他安慰赵映:“殿下放心，眼下大雪，很快就会看不到我们的痕迹。如今看来是使团里出了叛徒，官道是走不了了，但是臣知道官道以外的路，虽然这裘衣有些破了，但还可以当。臣当了裘衣，可以买一辆马车和一些吃食，七日后我们就可回国。”

赵映也乐观:“多亏了沈大人足智多谋，不过大人记得给自己买棉衣，不然本宫怕半路大人没被刺客杀死，叫这雪天冻死了。”

沈涧难得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被刀刮的破烂的衣服，才觉得冷，笑了笑说好。

好在天公作美，买了马车吃了干粮之后，连着几天都是大晴，路上也不见积雪，加上日夜兼程，竟然五天就到了秦国城门。

赵映并不下车。沈涧高举腰牌:“吾乃大夫沈涧，今日接公主回国，速开城门！”

赵映这几天也跟着赶车，实在很累了，她闭着眼睛等着，虽然沈涧一路上对自己还算恭敬，但是刺客也是秦国的，说明她回来并不是众望所归。而且她走的时候虽然兄友弟恭，但是多年不见，父王又病危，她想看看秦国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过事情不算太糟糕，不久她就听到了城门大开的声音，有人跪在马车外请她下车，说王上马上就来。

王上，赵映终于有了一点回家的真实。她走的时候弟弟才那么一点，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吗？

赵映被人搀扶着下车，虽然搀扶她的宫女比她衣冠温暖华美，但赵映并不显得狼狈。离家多年，她已经被磨炼得沉稳坚定，反而是搀扶她的宫女被那股气质压着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踩到了秦国的土地，赵映百感交集。这时赵琮也匆匆赶来，他才九岁，已经长的很高了，看起来也算沉稳，此时正快步走过来，身后的宫人匆匆追着，不敢出声。

“阿姐！”

被弟弟搂进怀里那一刻，赵映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自觉受够了分离绝望不甘心不如意，已经心冷如铁，然而还是有人拥她入怀，见她之前就红了眼。

抱了很久，分开时，赵映突然想到，王上，赵琮和周遭宫人都着缟素，看来……

她哑着嗓子问:“父王……”

赵琮低头:“父王薨逝，已经传位于我。”

赵琮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声音稚嫩但沉稳，让人安心:“阿姐放心，孤保证，阿姐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事离开秦国。”

赵映换上了温暖崭新的秦国素服，绾了新的发髻，拜见还未下葬的先王。

父王的容貌和当初离开时无甚差别，只是头发斑白了不少:“父王常常愧疚，担心姐姐过得不好，给楚国送去大量岁贡，他们竟然如此对待姐姐！”

衣服单薄陈旧，手上尽是粗茧，不敢想赵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映对先秦王，其实是有一点怨恨的，当初她那样小，本来是金枝玉叶养着的，突然离家千里，过那样的日子。她的父王弃了她，不闻不问，会有一点难过吗？会后悔吗？

其实她想过很多很多回家的画面，她刚刚受那些委屈时想过质问自己的父亲，感到愤怒和不甘心；后来非常思念，希望父亲接自己回去；再后来麻木，觉得已经被遗忘，希望此生有幸秦国铁蹄能踏进楚国，她能回家；或者她已经老了，父王寿终正寝，她听到消息潸然流泪，面向秦宫叩首。

她今年十六岁，父王已经不在了，那些质问、思念、依赖和渴求，都消散在父王的斑斑白发中了。

赵映又去拜见母后的牌位。她的母后死在她赴楚的第二年，她那天被楚国公主扇了巴掌，楚国公主讽刺她是没有娘的人，她娘成了地府恶鬼。她那天原本不信，但看着楚国公主并不心虚的看好戏的眸子又有些信了，她发了疯，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最终被杖刑，几乎殒命。好了之后，她拖着身子面向秦宫方向叩首。

她还有个妹妹，她走的时候还在襁褓，如今可爱的很，皮肤白皙细腻，金枝玉叶。

她叫赵念，有点怕生，红着脸问赵映能不能抱抱她。

赵映温柔地抱起她，感觉她很像去世的母亲。

“父王说他对不住姐姐，要封姐姐做最尊贵的长公主，要我赡养姐姐一生。”

赵映笑了笑，说:“秦国如今自保都难，你自己能得善终吗？要赡养我？”

赵琮甚至没来得及愤怒，他有涵养，但是还是露出了一点惊诧。

“我要你封我做参政的公主，我要辅佐你统一天下，只有秦国强大起来，你才有资格说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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