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风雨欲来

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响时，郑氏正踮着脚擦长春宫前殿的廊柱。抹布浸了冰冷水，指尖冻得发红，她哈口气搓了搓手，抬头瞥见王氏从月亮门里快步走过来，帕子裹着个温热的蜜薯，藏在袖中递过来。

“快拿着，郭娘娘刚吩咐要备早膳，趁人不注意垫垫肚子。”王氏声音压得低，眼角扫过廊下站着的几个宫女——她们正垂手盯着地面，连眼珠都不敢转。郑氏接过蜜薯，隔着帕子能感觉到热度渗进掌心，想起昨日郭贵妃摔碎的和田玉盏，碎片划破了小宫女阿桃的膝盖，血珠渗进青石板缝里，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是琉璃盏砸在地上的声音。郑氏和王氏对视一眼，立刻放下东西往内殿跑。郭贵妃正坐在梳妆台前，鎏金铜镜映出她愠怒的脸，右耳的东珠耳环晃得人眼疼——那是去年宪宗赏的，颗颗都有拇指大。她指着案上的脂粉盒骂：“这是什么粗制滥造的东西？本宫的脸是能抹这种铅粉的？”

捧脂粉的宫女跪在地上，肩膀发抖：“回、回娘娘，这是尚宫局刚送过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货……”

“新货？”郭贵妃抓起粉盒往地上一摔，白粉溅得满地都是，“尚宫局是眼睛瞎了？还是觉得本宫老了，配不上好东西？”她抬眼瞥见郑氏进来，突然冷笑：“你不是最会收拾残局吗？把这些碎片捡起来，片都不许剩。”

郑氏赶紧跪下来，指尖刚碰到碎片，就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背，血珠滴在白粉上，像朵红得刺眼的花。王氏想上前帮忙，郭贵妃却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王氏，你去把御膳房的桂花糕端来——要热的，凉了本宫连你一起罚。”

王氏咬着唇看了郑氏一眼，转身出去。郑氏垂着头捡碎片，耳尖却听见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宪宗的仪仗！她动作顿了顿，想起昨日听小太监说，宪宗最近总往淑妃的蓬莱宫跑，郭贵妃为此摔了三个玉盏。

碎片捡完时，郭贵妃已经换了件撒金石榴裙，正对着镜子理鬓发。她突然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守在门口的宫女进来回：“回娘娘，是陛下的仪仗，往景福殿去了。”

郭贵妃的手顿了顿，指尖掐进梳妆台上的珊瑚盆景里：“景福殿？他去看太后？”宫女不敢说话，郭贵妃突然摔了梳子：“备轿！本宫要去景福殿请安！”

郑氏赶紧起身，去里间拿郭贵妃的狐皮披风——那是去年冬天宪宗赏的，毛色像雪一样白。她刚走出殿门，就看见仪仗队从御花园那边过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宪宗坐在步辇上，腰间挂着白玉带钩，正低头听身边的高力士说话。

郑氏赶紧往廊柱后躲，却不小心碰掉了廊下的铜灯，“当啷”一声。宪宗抬眼望过来，视线正好落在她左眉梢的朱砂痣上。郑氏心跳得厉害，赶紧福了福身，垂着头不敢动。

“那宫女是谁？”宪宗的声音低沉，像浸了蜜的枣子。

高力士眯着眼睛看了看：“回陛下，是长春宫的洒扫宫女，姓郑。”

宪宗“哦”了一声，又看了郑氏一眼，步辇继续往前。郑氏直到仪仗队走远，才敢抬起头，手心全是汗——她刚才看见宪宗的龙袍袖口绣着金线，针脚比她母亲当年绣的荷花还密。

郭贵妃的轿辇从里间出来时，郑氏正拿着披风站在台阶下。郭贵妃扫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刚才在看什么？”郑氏赶紧摇头：“回娘娘，奴婢在看廊下的铜灯，刚才碰掉了，怕娘娘怪罪。”

郭贵妃冷笑一声，松开手：“谅你也不敢。”她接过披风披上，踩着莲步上了轿辇，临走前又回头瞪了郑氏一眼：“要是让本宫发现你有什么歪心思，仔细你的皮！”

轿辇走远后，王氏才跑过来，抓着郑氏的手看：“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郭娘娘掐的？”郑氏摇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陛下注意到你了？这是机会啊！”

郑氏却摸着眉梢的朱砂痣，想起宪宗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像看一件有趣的玩物。她抬头望着长春宫的檐角，铜铃还在响，风里带着御花园的桂花香，却比清晨的露水还冷。

“机会？”她轻声说，“说不定是祸事呢。”

傍晚的时候，郭贵妃从景福殿回来，脸色比早上更差。她把自己关在里间，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连宪宗赏的玻璃盏都没放过。郑氏站在门外，听见她骂：“淑妃那个狐媚子，不就是会唱几句吴侬软语吗？陛下居然留她用午膳！”

王氏端着安神汤进来，小声说：“郭娘娘今天在景福殿，和太后吵了几句……”郑氏点头，她早听说太后不喜欢郭贵妃的跋扈，上次还说“郭氏太骄，怕是要误了皇家的事”。

深夜，郑氏坐在长春宫的台阶上，摸着受伤的手背。月光洒在她身上，像层薄纱。她想起母亲临别时给她的雕花木梳，现在还藏在枕头底下——那梳子是用润州的黄杨木做的，刻着并蒂莲，母亲说“阿观，要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就摸摸这梳子，像娘在身边一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郑氏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早上宪宗的眼神。她摸了摸左眉梢的朱砂痣，轻声说：“娘，这宫里的风，要吹得更烈了。”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的风里带着些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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