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暗潮汹涌

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西掖庭的廊下，郑氏握着竹扫帚的指尖泛着青白——昨夜值夜守着郭贵妃的熏笼，到丑时才敢合眼，此刻腰肢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每扫一下都扯着后背发疼。王氏蹲在旁边擦栏杆，粗布帕子蘸着皂角水，擦得柱子上的云纹泛着冷光，见她蹙着眉，便递过一个用帕子裹着的糯米团：“趁红菱没过来，先垫垫肚子。”

郑氏接过，指尖碰着王氏冻得发红的手，心里一暖。糯米团是王氏清晨悄悄从灶上摸的，还带着余温，她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桂花糖馅在舌尖散开，刚要说话，就听见廊外传来细碎的环佩声——是红菱。

红菱是郭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穿着月白绫裙，领口绣着缠枝莲，斜眼睨着郑氏：“贵妃娘娘要的百合莲子羹，御膳房刚炖好，你去取来。”顿了顿，又添一句，“要热的，凉了半分，仔细你的皮。”

郑氏攥紧扫帚，点头应是。御膳房在大明宫的东北角，离西掖庭隔着整整三座殿，她踩着麻布鞋，快步穿过永巷。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凝着露水，滑得很，她走得急，差点摔在转角处，扶住廊柱时，指尖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

转过麟德殿的后墙，就是御花园。此时辰光还早，御花园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郑氏擦着额角的汗，正要绕过大理石的喷水池，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说话声——是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她心里一紧，赶紧往旁边的假山后躲，刚藏好，就看见两个人从牡丹丛后走出来。前面的男子穿着明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九龙玉带，面容清瘦，正是唐宪宗李纯。旁边的老者穿着紫色官服，是宰相李吉甫，正说着什么，宪宗忽然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假山这边。

郑氏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紧紧贴着假山石，指尖掐进掌心——假山后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左眉梢的朱砂痣却在晨雾里泛着淡红。宪宗皱了皱眉，抬步往这边走，李吉甫赶紧跟上：“陛下，晨间露重，小心伤了龙体。”

“无妨。”宪宗走到假山前，目光落在郑氏藏身处，“出来吧。”

郑氏浑身发抖，慢慢从假山后走出来，跪在地上：“奴婢参见陛下，死罪。”

宪宗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你左眉梢的痣……倒像朕从前在润州见过的一个女子。”

郑氏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奴婢是润州人，去年没入宫中，现在是郭贵妃宫中的洒扫宫女。”

“润州？”宪宗弯腰挑起她的下巴，指尖碰到她冰冷的脸颊，“抬起头。”

郑氏被迫抬头，撞进宪宗深潭般的眼睛里。他的指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掠过她的朱砂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下去吧。”宪宗忽然松开手，转身对李吉甫说，“郭贵妃宫里的宫女，倒有几分姿色。”

郑氏跪在地上，直到宪宗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敢站起来。她的腿软得厉害，扶着假山石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去御膳房取羹。等她捧着百合莲子羹回到西掖庭，巳时的太阳已经爬过了屋脊。

红菱站在廊下，叉着腰骂：“死丫头，敢让贵妃娘娘等这么久！”伸手掀开食盒，指尖刚碰到碗沿就皱起眉，“凉了！你是存心要冻着娘娘吗？”

里屋的门帘刷地掀开，郭贵妃穿着撒金绣牡丹的寝衣，扶着侍女的手出来。她的发髻还松着，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眼角带着未消的睡意，看见郑氏，忽然笑出声：“原来是你啊——早上陛下派人来问朕的起居，说在御花园遇到个润州来的宫女，左眉梢有颗朱砂痣，朕还想着是谁，倒真是你。”

郑氏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扑过去抱住郭贵妃的腿：“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御膳房的路太远，奴婢走得急……”

“故意？”郭贵妃蹲下来，指甲掐进她的脸颊，蔻丹染得她皮肤发红，“你倒会勾人——才入宫三个月，就敢抢陛下的眼？”

王氏扑过来替她挡：“娘娘，是红菱派她去取羹的！她根本不知道会遇到陛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她说话？”郭贵妃踹了王氏一脚，王氏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郑氏抱住郭贵妃的脚踝：“娘娘，要罚就罚奴婢！别打阿芷！”

郭贵妃冷笑一声，抬脚把她踹开：“好啊，那你就跪在这里，跪到酉时。要是敢动一下，就不是打板子这么简单！”

廊下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郑氏跪在上面，膝盖很快起了红印。红菱站在旁边，拿着藤条时不时抽她的肩膀：“别装死，贵妃娘娘盯着呢！”太阳越升越高，桂香里混着汗味，她眼前发黑，却不敢动——哪怕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血珠。

直到暮色漫进廊下，王氏才一瘸一拐地过来，扶着她站起来。郑氏的腿已经麻了，靠在王氏身上，听见她小声说：“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陛下看你的眼神，不对。”

郑氏摸着左眉梢的朱砂痣，指甲盖里还留着假山石的青苔绿。她望着远处大明宫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像极了润州老家的溪涧。

“阿芷，”她轻声说，“我好像，摸到了一丝光。”

王氏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可这光，是火。”

风忽然大了，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郑氏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刚入宫时，王氏说的话——大明宫的月亮，从来都不是圆的。她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朱砂痣，哪怕是一点火星，也能烧穿这满宫的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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