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冬至

天会六年十一月二十，冬至。

赵佶是听隔壁的老婆婆说的。那天他去讨草药——赵桓的病虽然好了，但身子还虚，得再喝几副巩固巩固——老婆婆一边给他包药，一边随口说：“快冬至了，记得吃点好的。”

他愣了一下，问：“冬至？哪一天？”

“后天。”老婆婆抬起头看他，“你们南边人，不过冬至？”

过的。怎么不过？

在汴京的时候，冬至是大日子。皇帝要祭天，百官要朝贺，宫里要摆宴。那一整天，他都要穿着最隆重的衮冕，站在圜丘上，对着苍天行三跪九叩之礼。礼成了，回宫，妃嫔们已经备好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羊肉大葱的，三鲜馅的，满满摆了一桌。他最爱吃的是羊肉馅的，蘸着醋，一口一个。

那时候他觉得，冬至就是饺子，饺子就是冬至。

如今呢？

他提着那包草药，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心里想着：明天就是冬至了。在这个地方，冬至算什么？

回到院子里，他把药递给郑皇后，然后蹲在墙角，望着那几棵野菜发呆。

赵桓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父皇，怎么了？”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冬至。”

赵桓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就这样蹲着，望着那几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野菜。

过了很久，赵桓说：“儿臣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赵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办法，让父皇吃上一顿饺子。”

赵佶抬起头，想说什么，赵桓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赵桓出去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回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疲惫，而是那种做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之后的平静。

他走进屋，把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白面。

赵佶愣住了。

在这地方，白面比金子还金贵。他们平时吃的都是野菜、土豆、萝卜，偶尔有点兔肉，已经算是过年了。白面——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哪来的？”他问。

赵桓坐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说：“用东西换的。”

“什么东西？”

赵桓没有回答。他只是说：“父皇别问了。明天冬至，咱们吃饺子。”

赵佶望着那把小面，望着赵桓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望着他手上那些新添的口子——那是干什么弄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儿子，为了让他吃上一顿饺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冷——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冷。是心里有事。

他想着赵桓白天说的话：“想办法，让父皇吃上一顿饺子。”想着他回来时怀里揣着的那把小面。想着他手上那些新添的口子。

他用什么换的？拿什么换的？他有什么可以换的？

他想起赵桓刚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块玉佩——那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是当年他即位时赵佶送给他的。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蟠龙，值不少钱。

他猛地坐起来。

郑皇后被他惊醒，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披上衣服，推开门，往西厢房走去。

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他摸索着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赵桓。

“桓儿？”

赵桓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父皇？怎么了？”

赵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你那块玉佩呢？”

赵桓沉默了。

“换了？”赵佶问。

黑暗中，他听见赵桓轻轻“嗯”了一声。

赵佶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块玉佩，是他送给赵桓的。那年赵桓十岁，他亲手把那块玉系在儿子腰间，说：“这是父皇给你的，好好戴着，一辈子别摘。”

赵桓真的戴了一辈子。从汴京到北国，从皇帝到囚徒，什么都可以丢，那块玉他始终贴身藏着。

如今，为了给他换一顿饺子，赵桓把那块玉换了。

“你……”赵佶开口，声音发涩，“你怎么能……”

赵桓打断他：“父皇，那是死物。”

赵佶愣住了。

“儿臣小时候，父皇教过儿臣。”赵桓的声音很平静，“父皇说，玉是君子之德，要爱惜。可儿臣后来想明白了，玉是死的，人是活的。玉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儿臣想给父皇吃一顿饺子。父皇这辈子，什么没吃过？可在这里，连一顿饺子都吃不上。儿臣心里难受。”

赵佶站在黑暗中，听着这些话，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黑暗中，任由眼泪流着。

赵桓坐起来，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父皇，”他说，“冬至快乐。”

第二天的冬至，他们吃了一顿饺子。

郑皇后把那把小面和了点水，揉成一小团。没有擀面杖，就用一根木棍代替。没有面板，就在木板上擀。馅是野菜的——从院子里现拔的，剁碎了，加点盐，加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油星。

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有的还露了馅。可当它们下锅，在滚水里翻腾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香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面前一个破碗，碗里是七八个饺子。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苦，可嚼在嘴里，是面的甜，是盐的咸，是油星的香，是说不出的满足。

赵佶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吃得慢，嚼得细，舍不得咽下去。

郑皇后吃了一个，眼眶红了。她低着头，假装在吹热气。

赵桓吃了一个，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暖，像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

赵桓——那个赵桓——也吃了一个。他嚼着嚼着，忽然说：“父皇，儿臣小时候，冬至吃的饺子，比这个好吃多了。”

赵佶点点头：“是啊。”

“可儿臣觉得，这个最好吃。”

赵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忽然笑了。

“为什么？”

赵桓想了想，说：“因为这个饺子，是咱们自己包的。”

赵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自己包的。”

四个人吃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就着那碗清汤，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赵佶放下碗，忽然说：“明年冬至，咱们还包饺子。”

郑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后年也包。”他说，“年年都包。”

赵桓和赵桓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们眼里，都有光。

那天夜里，赵佶又去了地窖。

他举着火折子，慢慢地走下来。萝卜和土豆还在，少了一些，但还剩不少。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萝卜，摸了摸那些土豆，心里忽然踏实了。

有这些东西，冬天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能活着。活着，就能等到明年冬至。

明年冬至，还包饺子。

他站起来，准备上去。忽然，他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一块破布，裹着什么东西。他打开破布，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块玉他认得。是赵桓的那块。蟠龙纹，和田玉，系着红绳。

他捧着那块玉，手有些发抖。

他明白了。

赵桓没有把玉换掉。他只是拿出来给人看了，让人知道他还有东西可换，然后换了别的东西——也许是干活，也许是借，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换来了那把小面。

玉还在。

他蹲在那里，捧着那块玉，眼泪又流了下来。

火折子燃尽了，灭了。地窖陷入黑暗。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蹲在黑暗里，捧着那块玉，想着赵桓说的话：

“玉是死的，人是活的。”

玉是死的，人是活的。

玉还在。人也在。

他慢慢站起来，摸索着爬出地窖。

院子里，月光很亮。那棵枯树站在月光里，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赵桓已经睡了。

他走过去，把那块玉轻轻放在赵桓枕边。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屋。

屋里，郑皇后已经睡着了。他躺下来，盖好那床薄薄的破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屋里，他躺在黑暗中，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冬至，过了。

饺子，吃了。

玉，还在。

人，也都在。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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