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夏天的句点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两个煮鸡蛋，一根油条，一碗粥。她说这是“100分”的寓意。

我吃不下，但强迫自己吃完。爸爸拍拍我的肩：“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出门前，我检查了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切都准备好了。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我家四站路。公交车上挤满了考生和家长，大家都沉默着，气氛凝重。

一中校园很大，绿树成荫。红色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祝考生金榜题名”。穿着统一校服的一中学生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外来者”，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优越感。

我在第三考场，17号座位。靠窗，能看到操场。坐下后，我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

八点五十，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发卷。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目是：“你们再看看书，我再看看你们。”

我愣了一下。这是班主任常说的话。吴姐每次晚自习下课时，都会站在门口说：“你们再看看书，我再看看你们。”

我提笔，写了高中三年的生活。写了张大仙的成功学，写了吴姐的疾风骤雨，写了胡雯的认真负责，写了聂婷的赠书，写了张政和王可的离开，写了陈小雨的眼泪，写了班费风波，写了八百块的奖学金……

写着写着，眼睛湿了。但我没停笔，一直写到最后一行：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而老师们，就是那些陪我们读书的人。他们看着我们迷茫，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我们一点点长大。然后说：你们再看看书，我再看看你们。这句话的意思是：前路漫漫，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走。”

写完，刚好收卷铃响。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妈妈在门口等我，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递给我一瓶水。

下午数学，难度很大。最后两道大题我只看懂了第一小问，后面的完全不会。考完出来，很多人哭了。我没哭，但心里很沉。

第二天文综和英语。文综发挥正常，英语有些难，但勉强做完。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些空虚。三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么简单，这么仓促？

走出考场，校园里一片喧嚣。有人在撕书，纸片像雪一样飞下来。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狂奔。

我慢慢走着，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妈妈在那里等我，爸爸也来了——他特意请了半天假。

“考完了？”爸爸问。

“嗯，考完了。”

“走，回家，你妈做了好吃的。”

回家路上，我望着窗外的城市。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高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6月23日出成绩，6月25日开始报志愿。

等待的日子里，我睡了三天，然后开始找暑假工。最后在超市找到一份理货员的工作，一天八小时，八十块。

6月23日零点，可以查分了。我坐在电脑前，手在抖。输入准考证号，密码，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得很慢。我的心跳得很快。

终于，成绩出来了：语文112，数学89，文综198，英语96，总分495。

超出去年本科线15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大喊：“妈！爸！我过线了！”

爸妈冲进来，看着屏幕，妈妈哭了，爸爸眼圈也红了。

“好，好，好。”爸爸连说三个好。

我给吴姐打电话。她很快接了，显然也在等消息。

“老师，我考了495。”

“真的？”吴姐的声音提高了，“太好了！罗俊，你做到了！”

“谢谢老师。”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吴姐说，“准备报哪里？”

“还不知道，要研究一下。”

挂了电话，我给聂婷发信息：“你查了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498。”

“恭喜。”

“你也是。”

张政和王可也发来祝贺。胡雯考了521，武斌体育专业过了，文化课也过线了。刘洋考了550，是班里最高的。

三班十九个参加高考的人，过本科线的七个，过专科线的十个，两个没过线。

这个结果，比预想的好。

报志愿花了三天时间。我的分数能报的学校不多，最后选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因为我喜欢看书。

聂婷报了本市的师范学院，胡雯如愿以偿报了政法大学，武斌报了体育学院。

志愿提交后，高中真的结束了。

七月初，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我的通知书是7月12日到的，红色的信封，金色的字。我拆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收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好的。妈妈做了红烧肉，爸爸开了瓶啤酒。

“我儿子是大学生了。”爸爸喝多了，重复着这句话。

我笑着，心里却有些恍惚。大学生，这个词离我那么远，现在又这么近。

八月中旬，班级组织了一次聚会。能来的都来了，包括张政和王可。张政晒黑了，也瘦了。王可壮实了些，手上都是机油。

我们约在学校门口的炒粉店。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光头大叔。他认出我们：“高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给我们炒了粉，还是十二块一份，加蛋加肉另加三块。我们点了十份，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聊着各自的去向。有人要去复读，有人要去打工，有人要去当兵。考上大学的几个，学校天南海北。

“以后见一面就难了。”胡雯说。

“现在交通方便，想见总能见到。”武斌说。

“话是这么说……”

大家沉默了。都知道，有些分别，可能就是永别。

吃完，我们去学校转了转。放假了，校园空荡荡的。教室锁着门，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桌椅。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板书，讲台上还有半截粉笔。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夕阳把影子拉长。三年前，我们在这里相遇；三年后，我们在这里告别。

“拍张照吧。”聂婷拿出手机。

我们站成一排，背后是教室的门牌：高二（3）班。不，现在是高三（3）班了，但对我们来说，它永远是高二（3）班。

快门按下，十九张笑脸。有人比耶，有人做鬼脸，有人只是笑。

那是2019年夏天，我们十八岁。

青春散场，但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四章 尾声：谁的青春不迷茫

四年后，2023年夏天。

我大学毕业，回到洪城，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我喜欢这份工作，每天和文字打交道。

洪城变化很大。三中旁边的老街区拆了，建起了新的商业广场。校门口的小吃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锁快餐店。只有那棵歪脖子榕树还在，被圈起来保护着。

一个周末，我路过三中，突然想进去看看。

门卫换了人，我说我是校友，想进去看看。他让我登记，然后放我进去了。

校园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教学楼重新粉刷过，但颜色没变。操场换了塑胶跑道，篮球架也换了新的。

我走到原来三班的教室。现在是高一（5）班。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坐满了学生。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下面听——或者假装在听。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像极了我们的当年。

走出教学楼，在公告栏前停留了一会儿。上面贴着优秀学生照片、竞赛获奖名单、还有各种通知。在一个角落，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吴媛媛老师，荣获“市级优秀班主任”。

吴姐还在三中，还在当班主任。不知道她现在带的班级是什么样的。

走出校门，我去了那家炒粉店。店还在，但光头大叔不在了，换成了一对年轻夫妻。价格涨到了十五一份，加蛋加肉另加五块。

我点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味道变了，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

“一份炒粉，打包。”

熟悉的声音。我抬头，是聂婷。

她也看见了我，愣住了。

“罗俊？”

“聂婷。”

我们相视而笑。她在我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

“是啊，四年了。”

聂婷师范毕业后，回三中当了语文老师。她说这是缘分。

“吴姐还在吗？”

“在，带高三，还是那么拼。”

“张大仙呢？”

“退休了，去年退的。退休前还给我们新老师做培训，讲他的‘成功学’。”聂婷笑了，“不过现在没人听了。”

“胡雯呢？”

“在省城当律师，很忙，但经常联系。武斌在体校当教练，刘洋考研了，张政和王可……很久没消息了。”

我们聊着同学们的近况，像在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

“你呢？”聂婷问，“怎么样？”

“还行，做编辑，饿不死。”

“挺好。”聂婷看着我，“你还看书吗？”

“看，这是我的工作。”

“那本《谁的青春不迷茫》呢？”

“在书架上，经常翻。”

炒粉好了，聂婷要去上课了。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再聚。

走出店门，阳光很好。聂婷朝学校走去，我朝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她的背影在阳光下，马尾一晃一晃，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那个房地产广告牌，已经换成了新的：“精英教育，从学区房开始”。

我笑了笑，继续走。

手机响了，是妈妈：“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白菜炖粉条。”

“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我突然想起高三时写的一句话：“青春就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还盼望回头再淋一次。”

现在我不盼望淋雨了，但我感激那场雨。它淋湿了我，也浇灌了我。

让我在迷茫中生长，在挣扎中扎根。

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也许青春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明白，而是寻找。

而我们，都在寻找的路上。

谁的青春不迷茫？

但正因为迷茫，我们才要一直走，一直找。

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或者，直到学会与迷茫和平共处。

那也是一种成长。

一种属于青春的，独一无二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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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本书写于2023年秋天，距离故事开始的2018年，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里，很多人来了又走，很多事忘了又记起。但有些瞬间，像刻在骨头上，永远不会消失。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纪念什么，而是为了理解——理解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理解那段迷茫的青春，理解那些陪伴过我的人。

也许你也正在经历类似的迷茫。也许你也觉得前路漫漫，无处可去。也许你也曾偷看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也曾为一个笑容心动，也曾为一次离别哭泣。

那么，我想告诉你：没关系。

迷茫没关系，跌倒没关系，哭泣没关系。

只要还在走，只要还在找，只要还没放弃。

青春就没有结束。

而成长，就在路上。

愿每一个迷茫的青春，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愿每一个挣扎的灵魂，都能获得平静的力量。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正在或曾经迷茫的你们。

我们，都是青春的同路人。

罗十三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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