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天的躁动

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开始。

倒计时从100天重新计算。教室里挂起了新的横幅：“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字是吴姐亲手写的，红色横幅，黄色大字，在灰扑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班里只剩下十九个人了。座位重新排过，按成绩，我坐在第四排，左边是刘洋，右边是胡雯。聂婷在我斜前方。

“最后一百天。”吴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教鞭，“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烦，知道你们想放弃。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挺过去，天就亮了。”

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有人在做题，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一百天。听起来很长，但过起来飞快。一天十几张试卷，每周一次模拟考，每月一次排名。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昨天还在倒计时100天，今天就变成了79天。

我的成绩在缓慢提升。三月模考，我考了455，离本科线只差25分。吴姐说，照这个趋势，有希望。

“但不能松懈。”她在我的试卷上写，“数学还要加强，最后两道大题必须拿下一道。”

我点头。数学是我的噩梦，但也是我必须攻克的堡垒。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冲刺誓师大会”。全体高三学生在操场集合，喊口号，放气球，场面很热闹。但我们班的人喊得都有气无力。

“我要上大学！”前面的班级喊得震天响。

“我要考本科！”另一个班级跟上。

轮到我们班，武斌领喊：“我们要努力！”

稀稀拉拉的声音：“努力……”

校长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他知道三班的情况，能来参加誓师大会已经很给面子了。

气球放飞的时刻，天空飘满了五颜六色。大家都在仰头看，有人欢呼，有人拍照。我抬头看着那些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像我们的青春，也像我们的梦想。

誓师大会后，真正的冲刺开始了。作息时间再次调整：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半离校。周日休息半天，其他时间全部上课、自习。

身体开始出现抗议。刘洋感冒了，咳了一个星期不好。胡雯长了满脸痘，说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我的胃开始疼，校医说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炎。

妈妈给我买了胃药，每天早起给我做便当。便当很简单，米饭加一个煎蛋，或者一点青菜。但比食堂的油腻饭菜好多了。

四月初，樱花开了。学校后门那条路上有两排樱花树，开得轰轰烈烈，粉白一片。但没人有心情赏花。我们从树下匆匆走过，脑子里想的都是公式、单词、知识点。

只有聂婷会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

“真美。”她说。

“嗯。”

“可惜很快就谢了。”

“明年还会开。”

“但我们明年就不在这里了。”

我沉默了。是啊，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大学校园？在复读班？在打工的工厂？

不知道。

四月中旬，第四次模考。我考了468，本科线是480，还差12分。

吴姐很高兴：“照这个速度，高考时肯定能过线。”

我也很高兴，但不敢高兴太久。12分，可能就是一道选择题的距离，也可能是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张政从广东打来电话。他说在厂里很累，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四千五，但扣掉住宿吃饭，剩不下多少。

“还是读书好。”他说，“至少不用站一整天。”

“那你回来复读？”

“不了，回不去了。”张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复读要钱，我家没钱。”

我无言以对。

王可也打来电话。他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包吃住。他说师傅对他很好，教他很多技术。

“我想以后自己开个修理厂。”王可说，“虽然脏点累点，但自由。”

“挺好。”

“你呢？能考上吗？”

“不知道，尽力吧。”

“加油。”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

四月下旬，倒计时进入40天。班级气氛越来越压抑。有人崩溃大哭，有人撕书，有人整天不说话。

胡雯在一天晚自习时突然晕倒。我们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务室，校医说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

“不能再这样学了。”校医说，“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吴姐来看胡雯，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是我逼你们太紧了。”

“不怪您，老师。”胡雯虚弱地说，“是我们自己想拼。”

吴姐握着胡雯的手，久久不说话。

那天之后，吴姐调整了策略：每天强制我们课间休息，晚上十点必须离开教室，周日全天休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说，“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倒在高考前。”

休息的时间多了，但压力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空闲，更容易胡思乱想。

五月，倒计时30天。最后一次模考，我考了475，只差5分到本科线。

吴姐说，高考一般会比模考简单，我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最后一个月里，成了支撑我们的唯一动力。

五月中旬，学校开始办理毕业手续。拍毕业照，填毕业登记表，清理个人物品。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穿着校服——虽然很多人已经穿不下了，校服绷在身上——在操场集合。摄影师让我们喊“茄子”，但大家都笑得很勉强。

“三班，最后一次集合了。”吴姐说，“以后可能再也聚不齐了。”

是啊，再也聚不齐了。体育生们在各地训练，艺术生们在各地培训，打工的已经在各地工作。就算高考结束，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回来。

快门按下，定格。十九张面孔，十九种表情。有人笑，有人严肃，有人眼神飘忽。

照片洗出来后，我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有点胖，表情僵硬，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十八岁的脸，带着迷茫，带着疲惫，也带着不肯熄灭的希望。

五月下旬，倒计时进入个位数。学校放假三天，让我们调整状态。

我在家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那些早起背单词的清晨，那些熬夜做题的深夜，那些考砸后躲起来哭的午后，那些因为一点进步而开心的时刻……

都过去了。

剩下的，只有三天后的那场考试。

我起床，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精装版的《谁的青春不迷茫》。翻开，聂婷的赠言还在。又抽出盗版的《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翻得发软。

我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日记本，写下最后一篇高三日记：

“明天就要去考场看位置了。很紧张，也很平静。紧张是因为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平静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吴姐说，高考是人生的一个路口，但不是唯一的路口。她说得对。无论考得怎样，我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这就是青春，这就是人生。迷茫着，但也前进着。罗俊，2019年5月30日。”

写完，合上日记本。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很美。

就像我们的青春，虽然迷茫，虽然曲折，但依然有着无法复制的色彩。

而明天，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我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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