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窃书记（下）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得发疼。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我们。

聂婷没等我回答，把那张纸条放在我桌上。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

“这是你的字吗？”她问。

我点点头，头低得快要埋进桌肚里。

“你看完了？”

我又点头。

聂婷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想象着下一秒她会怎么骂我，怎么报告老师，怎么让全班都知道我是个偷书贼。

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想看，可以直接跟我说。”她说，“不用这样。”

我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把书拿起来，递给我。

“拿去吧，看完了再还我。”

我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啊。”聂婷把书塞进我手里，“不过别在课堂上看，被老师没收了我不负责。”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座位，留下我捧着一本书，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张政在后面戳我：“什么情况？”

我摇摇头，坐下，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封面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

那一整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数学课讲三角函数，英语课讲定语从句，历史课讲辛亥革命——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的那一幕，聂婷的表情，她的声音，她递书时指尖的温度。

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放学后，我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我才走到聂婷座位旁。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那个……谢谢。”我说得磕磕巴巴。

聂婷抬起头看我。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书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老实回答，“比我那本盗版的好看多了。”

“你也有这本书？”

“有盗版的。”我说，“五块钱，旧书摊买的。”

聂婷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右脸颊的梨涡浅浅的，很好看。

“我也看盗版书。”她说，“这本精装的是我舅舅送的，他以为我会喜欢。”

“你不喜欢？”

“还行。”她合上书包，“但我觉得，书的内容比包装重要。盗版和正版，看的都是同样的字。”

这话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她这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生，会看不起我们这些看盗版书的。

“你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下，“不骂我？”

聂婷歪着头想了想：“骂你有用吗？书你已经看了。而且，”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她背起书包，“我要走了，一起下楼吗？”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错又分开。下楼时，我鼓起勇气问：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他们都说你……你初中的事，是真的吗？”

聂婷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起来。

“你听到什么版本？”

我语塞了。那些传言，哪个版本我都说不出口。

“算了。”聂婷继续往下走，“不管是什么版本，大部分都是假的。我在初中是谈过一次恋爱，但早就分了。我来三中也不是因为中考失利，是我自己填的志愿。”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聂婷沉默了一会儿，快到一楼时才说：“因为我想离那个家远一点。”

我愣住了。她没再多说，快步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她朝我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走远，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坐在我前面两个月的女生。她像一本书，我只偷看了其中一页，就自以为懂了整本。

从那天起，我和聂婷之间有了种微妙的默契。她偶尔会跟我讨论书里的内容，借我其他书——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借。我则帮她带早餐，因为她总是不吃早饭。

张政他们起哄，说我看上班花了。我没否认，也没承认。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对聂婷是什么感觉。喜欢？可能有点。但更多的是感激和好奇。

十一月初，学校要举办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吴姐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文艺委员林晓。

林晓是个活泼的女生，能歌善舞。她决定排一个舞蹈，选的是当时很流行的一首古风歌曲。报名的人很多，十几个女生，还有几个男生——包括中淮，他被拉去负责背景板绘画。

聂婷也报了名。这让我很意外，她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人。

排练安排在下午放学后，在音乐教室。我因为要等张政他们去网吧，经常坐在走廊里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聂婷跳得其实很好。她身体柔软，节奏感强，学动作很快。但她总是站在角落里，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叽叽喳喳讨论动作，也不跟男生打闹。她只是默默地跳，跳完就坐在一边喝水，看别人跳。

有一次，我听见林晓跟另一个女生说：“聂婷跳得挺好，就是太不合群了。”

“人家清高呗。”那个女生说。

聂婷显然听到了，但她没反应，继续低头整理舞鞋的带子。

那天排练结束得晚，天已经黑了。聂婷最后一个出来，背着一个大大的舞蹈包。

“我送你吧。”我说，“天黑了，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点凉了，她裹紧了外套。

“你为什么参加跳舞？”我问。

“想试试不一样的事。”聂婷说，“而且，跳舞的时候可以不想其他事情。”

“你想什么事情？”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罗俊，你有想过未来吗？”

“未来？”我苦笑，“我这种成绩，能有什么未来？混个高中毕业证，然后出去打工吧。”

“没想过考大学？”

“想有什么用？三中每年考上本科的不到十个，我能是其中一个？”

聂婷停下脚步。我们站在一座天桥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我爸妈都是老师。”她突然说，“他们对我期望很高，从小让我学钢琴、学奥数、学英语。我初中是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每次考试都是前五名。”

我静静听着。

“但我不快乐。”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初三那年，我得了抑郁症，休学三个月。”

我震惊地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好了，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中考时，我故意填了三中，把我爸妈气坏了。”她笑了笑，有些苦涩，“他们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我要自毁前程。”

“所以你来三中，是为了……反抗？”

“为了自由。”她说，“虽然三中很烂，但在这里，没人逼我考第一，没人规定我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可以看闲书，可以发呆，可以做一点‘没意义’的事，比如跳舞。”

车流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突然觉得，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聂婷继续说，“我来三中后，以前的同学都不跟我联系了。现在班里的同学，也觉得我怪。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我说得很肯定，“你没有错。”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至少你现在在笑。以前在重点中学的时候，你笑过吗？”

聂婷愣住了，然后真的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谢谢你，罗俊。”她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分岔路口时，聂婷说：“那本书，送你了。”

“什么？”

“《谁的青春不迷茫》。”她说，“我看你已经看第三遍了，而且你在上面做了笔记。书遇到喜欢它的人，才有价值。”

我想拒绝，但她已经把话说死：“别推辞，不然我生气了。”

“那……谢谢。”

“不客气。”她朝我挥挥手，“明天见。”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进小巷，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手里握着的书包带子紧了紧，里面装着那本精装书。

回到家，我翻开书，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聂婷写了一行字：

“给罗俊：愿你的青春，少一点迷茫，多一点勇敢。聂婷，2018.11.7”

字迹清秀有力。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小心翼翼收进抽屉里，和那本盗版的《平凡的世界》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聂婷站在天桥上，下面的车流变成了星河，我们在星光里跳舞，跳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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