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窃书记（上）

高二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张相似得令人绝望。

早晨六点五十到校，七点早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三节自习。周二周四有体育课，周三下午大扫除。食堂的菜一周轮换一次，周一土豆烧鸡，周二西红柿炒蛋，周三……你不需要记，身体会帮你记——每到周三，肚子会自动对白菜炖粉条产生抵触。

在这样的重复中，任何一点新鲜感都会被无限放大。比如，林晓今天换了新发卡。比如，武斌标枪又破了校记录。再比如，我前排的聂婷，某天带来了一本精装版的《谁的青春不迷茫》。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一。早读时，那本书就静静地躺在聂婷的桌角，塑料封膜还没拆，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和我那本盗版的、字印得密密麻麻的《平凡的世界》相比，它简直像个公主。

聂婷是我们班的“班花”——如果三班这种放牛班也能评选班花的话。她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很耐看。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皮肤白，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但她不太爱笑，也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看书、听歌，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关于她的传言很多。有人说她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公务员；有人说她初中时是学霸，中考失利才来了三中；还有更离谱的，说她和社会上的混混谈过恋爱。这些我都不信，因为聂婷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不该出现在三中这种地方。

那本书在她桌上放了一整天。她没拆封，甚至没多看一眼。倒是周围的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

“这本是新出的精装版吧？我在书店看到过，要六十多块呢！”

“聂婷你真舍得。”

“里面插图可好看了，还有作者签名版的？”

聂婷只是淡淡地说：“别人送的。”

谁送的？没人敢问。聂婷身上有种气场，让你觉得多问一句都是冒犯。

但我被那本书勾住了。精装书，对我这种看盗版书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想知道精装书和盗版书除了价格和包装，还有什么不同。里面的字会不会大一点？纸张会不会厚一点？插图是不是彩色的？

这种渴望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那天晚自习，聂婷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她的书包带走了，但那本书还留在桌肚里——她大概觉得没人会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吴姐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偶尔抬头扫视一圈。张政在玩手机，王可在睡觉，中淮在画漫画。我假装在做数学题，但眼睛总往聂婷的座位瞟。

那本书就在那里，离我不到两米的距离。

鬼使神差地，我撕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揉成团扔给张政。张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帮我盯着吴姐。”

他疑惑地看我，我用眼神示意聂婷的座位。张政立刻懂了，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假装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经过聂婷座位时，我停顿了半秒，左手极其自然地伸进她的桌肚，摸到了那本书光滑的封面，然后迅速抽出来，塞进自己的校服外套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回到座位时，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你疯了？”张政传纸条过来。

我没回。把书藏在桌肚深处，用数学课本盖着。然后我继续做题，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都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我故意磨蹭到最后。值日生扫完地走了，吴姐也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几个住校生还在收拾东西。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掏出那本书。塑料封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尽量不留下痕迹——翻开扉页。

果然不一样。纸张厚实光滑，油墨清香，字体舒服，行间距恰到好处。插图是彩色的，印得清晰细腻。我的盗版书和它一比，简直是乞丐和王子。

我开始读。第一章就吸引了我。作者写他高中时暗恋同桌的女孩，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我太懂了。

我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时间。直到保安大叔打着手电筒来锁教学楼的门，我才惊觉已经十点半了。

“哪个班的？还不走！”大叔在走廊里喊。

我慌忙把书塞进书包，关了灯跑出去。回家的路上，街灯昏黄，行人稀少。我把书包抱在胸前，好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一方面是因为偷书的负罪感，另一方面是因为书的精彩。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到凌晨两点，看完了大半本。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学校。聂婷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正在整理桌肚，动作和平时一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什么都没说。一整天，她都没提书的事。也许她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想声张？

我抱着侥幸心理，晚上又把书“借”走了。这次我更小心，还特意带了个塑料袋，把书装进去，防止在书包里压坏。

就这样，我开始了为期一周的“窃书生涯”。每天晚自习后留在教室，看一小时，然后回家继续看。我甚至做了笔记，把喜欢的句子抄在本子上：

“青春就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还盼望回头再淋一次。”

“有些东西，你总以为有机会，其实已经错过了。”

“我们都在这迷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开始想，我的青春是什么？是永远买不起的蛋炒粉？是做不出来的数学题？还是这种偷偷摸摸看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的刺激？

周五晚上，我看完了最后一章。合上书时，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故事结束了，但我的生活还要继续。更糟糕的是，我要把书还回去了。

怎么还？直接放回她桌肚？万一她已经发现丢了，报告老师了呢？那我就是小偷，人赃并获。

我焦虑了两天。周末在家，我把书看了第二遍，这次看得更慢。我发现扉页右下角有个淡淡的铅笔字，写着一个日期：“2018.9.15”。是买书的日子吗？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周一，我决定冒险。早读时，趁聂婷去交作业，我把书塞回了她的桌肚，放在最上面，希望她以为书一直都在那里。

但我犯了个致命错误——我在书里夹了张纸条。

那不是故意的。我看书时习惯用便签做标记，那张纸条是我用来记页码的，上面写着：“P127，喜欢这段。”我忘记取出来了。

聂婷回到座位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坐下，打开桌肚，拿出了那本书。她盯着书看了几秒，然后翻开。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扉页，然后继续翻，停在了我夹纸条的那一页。

她抽出纸条，看了。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愤怒？不，不是愤怒，更像是被侵犯了隐私的羞恼。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在背单词。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像针扎一样。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聂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罗俊。”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动我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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