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醒

冷。

刺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是沉在万年不化的冰窖里，连呼吸都带着冻得发疼的滞涩。沈青芜的意识像是被浓雾裹着，混沌了许久，才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挣扎着醒转。

眼前是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腐朽交织的气味，那是皇陵独有的味道，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坚硬的木质，带着细腻的纹理——是棺木内壁。

棺木？

沈青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记得自己分明是喝了那碗“汤药”，然后便陷入了无边的沉睡，耳边最后响起的，是乳母压抑的哭声，还有一句模糊的“小姐，委屈你了……”

她是沈家嫡女沈青芜，三个月前，父亲——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沈砚，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下狱，不出三日，满门抄斩。而她，作为罪臣之女，本该一同赴死，却不知为何被送入了皇陵，成了刚薨逝的先皇后的殉葬品。

殉葬……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便将其击碎。她还活着，只是被关在了这口殉葬棺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头顶的棺盖死死抵住，只能发出徒劳的闷响。

“叩、叩、叩——”

就在这时，棺木之外传来了三声沉闷的敲击声，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似乎有人正在撬动棺钉。

沈青芜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皇陵守卫森严，深夜时分，是谁会来撬动一具殉葬棺？是盗墓贼，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最后一根棺钉被取下，沉重的棺盖被人缓缓推开。

月光倾泻而下，透过棺口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沈青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

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流云与猛虎，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棺木旁，周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场，仿佛天生的上位者，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沈青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线条冷硬如刻。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阴鸷与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男人的手中，握着一枚半碎的梅花玉佩，玉佩的材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只是断裂的切口处，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醒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打破了夜的寂静。沈青芜浑身一颤，才惊觉自己早已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许久才挤出一句微弱的话：“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俯身，漆黑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流连，带着一种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太过灼热，让沈青芜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不用躲。”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青芜。”

沈青芜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你是苏晚卿。”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指尖捏着那枚半碎的玉佩，抵在她的下颌处，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定北侯府的故人，我萧彻的……心上人。”

萧彻。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青芜的脑海中炸开。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个名字？定北侯萧彻，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当今朝堂上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传闻他冷酷狠戾，弑杀无常，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民间更是流传着“宁惹阎王，莫惹萧侯”的说法。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让她冒充一个叫“苏晚卿”的人？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沈青芜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慑人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性命，此刻就攥在他的手里。

“我……”她想拒绝，想告诉他自己是沈青芜，不是什么苏晚卿，可话到嘴边，却被萧彻眼中的冷光逼了回去。她清楚地知道，拒绝的后果，或许就是立刻被重新钉回这口棺木，真正地成为皇陵的殉葬品。

父亲已死，家破人亡，她是沈家唯一的余孽。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也好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沈青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遵命。”

萧彻看着她顺从的模样，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收回抵在她下颌处的玉佩，转而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精准地将她从棺木中抱了出来。

他的怀抱很暖，与他身上冷冽的气质截然不同，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沈青芜僵在他的怀里，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能任由他抱着，一步步走出这片阴森的皇陵。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寒意，吹起他玄色的衣袍，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沈青芜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看着他手中那枚半碎的梅花玉佩，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

苏晚卿是谁？为什么她的容貌会和自己一模一样？这枚断裂的玉佩，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答应，便踏入了一个布满谎言与阴谋的囚笼，而那个将她从棺中救出的男人，将会是她此生最深的劫难，亦是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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