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爷孙

驽马踏着官道上的碎石，蹄声笃笃，一步一步往南行。

起初几日，傅坤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怔忪。风里没有了清霞阁的灵草幽香，只有尘土混着枯草的涩味；耳边没有了晨钟暮鼓与师兄们的练剑铮鸣，只有马蹄哒哒，伴着林间的鸟鸣虫嘶。他白日里赶路，夜里便寻一处破败的驿站或是山神庙歇脚，从包袱最里层小心翼翼摸出那包紫云糕，捏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香漫开的刹那，眼眶总会微微发热——这是他攥在掌心，最后一点与清霞阁有关的念想。

行至第七日，路过一处名为青石镇的地方时，天色已擦黑。镇口的酒肆飘出肉香与酒香，勾得人腹中饥饿。傅坤牵着马走进去，寻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刚点了一碗素面，便听见邻桌几个汉子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清风寨的人又下山了，前几日劫了趟镖，连瀚稽郡郡守的小舅子都敢动！”

“什么？郡守的小舅子都敢惹！清风寨这是疯了不成？郡守家那位悍妇，怕是又要闹翻天咯！”

“哈哈哈哈哈哈……”

酒肆的烛火晃了晃，忽有娇俏的声音响起：“官人，那十里红的胭脂，你上次说要送给人家的，可又忘了？”

汉子嘿嘿一笑，摸出个绣袋嬉皮笑脸地塞过去：“怎会忘？昨儿特地绕去铺子买的，你瞧，还是进贡的成色呢。”

傅坤听得正入神，酒肆的门又被推开。他闻声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写着“胜天半子”的竹幡，幡下立着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拄着竹幡点地而行，竟是个盲人；身旁的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模样俏皮可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打量了一圈，便扯着老者往傅坤旁边的空位走去。

酒肆里的谈笑喧闹不断灌入耳朵，傅坤只觉新奇，边听边扒拉着素面往嘴里送，不多时，那碗面便见了底。他正欲起身再要一碗，身旁忽传来一声轻咦。

“这位公子，近来可是遇到了血光之事？”

傅坤一怔，下意识将双手伸到老者面前挥了挥，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疑惑问道：“老人家，您怎知我遇到了血光之事？”

老者抚着胡须轻笑，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老朽虽目不能视，却能听风辨息，观气知人。公子印堂晦暗，气息驳杂，近来定是逢过血光之事。”

傅坤心头一震，只当是遇上了活神仙，连忙坐下拱手道：“老人家当真厉害！晚辈近日，确实遭逢血光。”

“老朽不仅知晓你遇过血光，还知你近几日，尚有血光之灾。”老者话音一转，语气凝重，“三日之内，必有刀光临身，若不避煞，恐有性命之忧。”

说罢，他忽而抬手，枯瘦的指尖轻轻点在傅坤眉心。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傅坤只觉灵台一清，却听老者叹道：“唉，可惜可惜，这般年轻的好根骨，若是折损了，未免太过可惜。”

傅坤脊背发凉，正欲追问破解之法，身旁的少女忽然动作，将一串温热的珠子塞进了他的掌心。

“这是爷爷送我的避煞珠，戴着能挡一劫。”

傅坤怔怔地握着珠串，还未回过神，便听老者急道：“不可！小清！此物怎能轻易送人？这是给你避煞所用的，快拿回来！”

说着，老者的手便向傅坤的方向探来。少女连忙拦住他，仰头道：“哎呀爷爷，你别这样！”

傅坤看着爷孙二人推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忙站起身，双手捧着珠串欲奉还：“老人家，这珠子晚辈不能要。令孙女年纪尚小，更需此物庇佑。”

少女仰头看向爷爷，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狡黠，随即又冲傅坤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如银铃：“哥哥你就收着吧，我瞧着你与这珠子有缘，它定能护你一程。就当……就当咱们结个善缘。”

老者长叹一声，满脸肉疼之色：“唉呦，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啊……”

看着老者那心疼不已的模样，傅坤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老者掌心：“老人家，这银票您拿着，权当是晚辈感谢您和小清姑娘的好意。”

老者捏着银票，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凑近傅坤，压低声音叮嘱道：“公子若想真正化煞，当即刻离去，往东南方向，三日之内切莫停歇，方可渡过此劫。”

傅坤神色一正，郑重点头，将银票往老者掌心又塞了塞，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便要动身。刚走两步，他又猛地顿住脚步，回身低声问道：“老先生，您方才说我有一副好根骨，可我自己，怎么半点都没感觉到？”

老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枯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根骨非凡者，自不觉其贵。你天生经脉通透，神藏聚气于骨，魔潜流淌在血——此乃天纵之资，只是时机未到罢了。眼下，还是速去为妙啊，公子。”

傅坤心头巨震，只觉老者的话语字字如谶，重重叩击在心上。他对着爷孙二人深深揖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跃出酒肆，翻身上马，化作一道黑影，疾驰着没入沉沉夜色。

眼见傅坤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名叫小清的少女才对着老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爷爷，下次能不能别老拉着我骗人？每次都装得这么一本正经，我都快憋不住笑了。”

老人端坐不动，那双灰白的盲眼此刻竟闪动着几分狡黠的光芒，他捻着胡须嘿嘿一笑：“傻丫头，不骗人，咱们祖孙俩都得喝西北风去。再说了，那少年看着就跟个木头似的，心思纯良，出门在外又不灵光，这世道险恶，他可不是早晚要遇上血光之灾？老朽这话，可不算说错。”

他捏着手中的银票，颠了颠，咧嘴笑得开怀：“你瞧，这顿饭钱，可不就有着落了？”

小清撇了撇嘴，却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拿起刚端上桌的烤鸭，自顾自地撕了一条腿，头也不抬地调侃：“您那卦，什么时候准过？还说什么东南方是生机之路，我看您就是随口诌的。”

“嘿，你懂什么！”老者吹胡子瞪眼，一脸得意，“老朽这卦，可是跟传说中的天机阁同出一脉！只是老朽辈分太高，懒得跟他们这些小辈往来罢了。”

小清轻哼一声，咬了口鸭头，含混不清道：“是是是，您最厉害。”

“你这丫头！给我留点！那鸭屁股可是我的！”

老者说着，连忙伸手去抢盘子，酒肆里的烛火，映着祖孙二人的笑闹声，暖融融地漫了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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