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分别

晚膳的席面铺排得极尽丰奢。陶釉大瓮里煨着憾山猪肉，肥瘦相间的肉块浸在稠如琥珀的酱汁里，肉皮炖得透亮软糯，轻轻一抿便要化在舌尖；赤铜烤架上架着大角牛的后腿，焦褐色的外皮绷出细密的纹路，泛着油亮的光泽，刀锋划过的瞬间，丰腴的油脂滋滋迸溅，孜然的焦香混着岩椒的辛辣裹着肉香漫溢开来，熏得满室皆是烟火气。

一旁的白玉汤盅盛着春露笋汤，清冽的汤汁上浮着几片嫩笋，莹白如玉，入口是带着晨雾与竹香的清甜，恰好解了肉腻。周遭更有各色山珍野菌罗列，油焖香蕈、清炒竹荪、椒盐松蘑，玉盘珍馐层层叠叠，香气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不散——到底是副宗主亲点的庆功宴，便是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珍馐，此刻也尽数摆上了桌。

觉醒灵根的王益与阿瑶，自是席间最耀眼的星辰。两人被一众师兄弟师妹簇拥在中央，恭维的话语、艳羡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衬得如仙似玉。

而傅坤，却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望着满桌珍馐，腹中却空荡荡的，半分食欲也无，只默默拨弄着碗里的灵米。这灵米颗颗饱满莹润，据说产自灵田，凡人吃了能益气延年，可此刻嚼在他嘴里，却味同嚼蜡，连一丝回甘都品不出来。

周遭的喧闹、笑闹、碰杯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偏又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搅得他心头越发烦闷。勉强扒了半碗饭，他便放下竹筷，默默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席，将那片觥筹交错的热闹，彻底隔绝在身后，径自回了西侧的小屋。

夜色渐沉，山风裹着清露，卷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傅坤的房门外，月光如水，将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坤子，你当真要走吗？”王益的声音先一步叩响门板，带着几分恳切，“清霞阁不差你这一口饭吃，留下来帮着打理坊市也好，总好过下山去颠沛流离。”

傅坤放在门栓上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良久才轻声回道：“益哥，阿瑶，多谢你们的好意。可我没有灵根，终究是个凡人，这仙门的云海仙山、灵丹妙法，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倒不如回家去，守着几亩薄田，图个自在安稳。”

“你这人，怎么这般犟！”阿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伸手轻轻捶了捶门板，“先开门嘛，难不成还想跟我们绝交不成？”

傅坤闻言，忍不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缓缓松开了门栓，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半扇，露出他清瘦的半边脸颊，眼底盛着沉沉的落寞。

“好啦好啦，”阿瑶推门而入，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下山就下山，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伤感做什么？我们又不会绑着你不让走。”

王益紧随其后，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紫云糕放在桌上，油纸还带着微微的余温。“喏，给你带的，”他拍了拍傅坤的肩膀，笑声爽朗，“这紫云糕是后山灵蜂酿的蜜做的，下山之后，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滋味了。”

傅坤望着桌上那包紫云糕，油纸的缝隙里，似乎还飘出淡淡的甜香。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他何尝不明白，两人这般故作轻松，不过是怕他难过，是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宽慰着他这个无缘仙途的失败者。

抬眼望向两人熟悉的笑脸，傅坤的心中翻涌着酸涩与感激，像是打翻了酿了多年的青梅酒，酸甜交织，呛得人眼眶发酸。

“我们走啦，”阿瑶转身朝他挥了挥手，笑意盈盈地踏进夜色里，“明早下山，可不许哭鼻子，不然师兄师妹们瞧见了，可要笑话你一辈子！”

王益走在最后，临出门槛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和而复杂，像是藏了许多未曾说尽的话，沉甸甸地落在傅坤的心上。

木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前的烛火，被晚风拂得微微摇曳，映着桌上那包紫云糕，油纸泛着淡淡的、暖黄的光。

傅坤坐在床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里。他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滚烫的泪，悄然滑落，砸在掌心，灼得他指尖发麻。

“要是……要是我也能有灵根，能和你们一起修行，该有多好啊。”

他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可天地灵机，早已注定。凡人如尘，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这仙凡殊途的命途分野。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陈总管便寻了来。他立于屋前，腰间法袋微微一晃，几锭银票便平白出现在掌心，递到傅坤面前，神色温和：“此去季明县，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这些黄白之物，我等修士平日里也用不上，你且拿着，路上也好添置些盘缠所需。”

傅坤接过银票，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面，喉头猛地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难言的哽咽。他用力攥紧了银票，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这残酷的温柔，生生捏碎在掌心。

他终究是没有仙缘的。清霞阁的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便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里去。

傅坤朝着陈总管，郑重地躬身行礼，一躬到底。

随后，陈总管领着他来到山门处。只见陈总管抬手结了个法印，指尖灵光流转，山门之后顿时泛起一阵氤氲的灵光，一道巨大的传送阵缓缓浮现，阵纹繁复玄妙，流光溢彩。

“此阵能送你到山脚下的官道旁，”陈总管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一路保重。”

傅坤再次躬身谢过，转身踏入了传送阵中。

灵光闪过，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阵中。直到此刻，傅坤才惊觉，清霞阁竟远在玉央山脉的主峰——中玉山的云端深处，与他的季明县相隔万里之遥。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走上两月有余。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傅坤已立于山脚下的集镇。他用陈总管给的银票，买了一匹健壮的驽马。他翻身上马，动作极其生疏，缰绳勒得太紧，惊得马儿扬蹄嘶鸣。

傅坤稳了稳心神，轻轻拍了拍马背，驱马朝着瀚稽郡的方向，踉跄而去。

身后的中玉山，渐渐隐没在晨雾里，云端的仙阁，再也看不见半分影子。

前路漫漫，可能人间的烟火，才是他傅坤最终的归宿。（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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