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启灵台（下）

剑风猎猎，劈开晨雾与流云，寒铁斋的轮廓终于在下方徐徐铺展。

那是一座盘踞于幽谷之中的宏大斋院，依山谷走势错落排布，分为上、中、下三重院落。最令人称奇的是，面积最广的中院前方，竟悬浮着一座孤屿。八道碗口粗的乌金铁链，一端深深楔入山壁，另一端紧锁浮岛腹地，链身镌刻的密密麻麻的灵文，随着符文流转漾起淡淡乌光，将浮岛稳稳托在半空，纹丝不动。浮岛之上，草木葱茏，怪石嶙峋，中央矗立着一方十丈见方的台体，通体氤氲着紫金霞光，台面布满扭曲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似有璀璨流光暗涌。最慑人心魄的是，台顶悬浮着一根丈许长的漆黑石柱，柱身蚀刻着古老晦涩的纹路，隐约可见“启灵”二字篆于其上，仅是静静矗立，便有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开来。

就在此时，广场东侧的天际，传来一阵清越佛号，伴着雄狮的嘶吼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僧人乘骑一头巨狮，踏空而来。雄狮落地的刹那，身形骤然溃散，化作万千金红色气劲，如莲瓣层叠，托着众僧缓缓降落在地。

“这便是八方寺的看家本领——愿力化形，果然精妙绝伦。”副宗主沈枭望着那金红色气劲，缓缓开口解释。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挥，身后那柄十丈巨剑便敛去森然寒气，稳稳落在广场之上。

众人纵身跃下，双脚踏在刻满阵纹的地面，一股清冽灵气顺着足底涌入四肢百骸，瞬间抚平了方才腾云驾雾时躁动的心绪。

沈枭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待会儿按序登台，静心感悟。能否觉醒灵根，全凭自身机缘与心性，切记不可强求，留得性命，便总有机会。”

沈枭的话音尚未散尽，一阵透人心魂的钟声骤然响彻山谷。众人闻声抬眸，不知何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立于紫金台上方的虚空之中，其身侧，一道虚幻钟影若隐若现。

“嚯，徐鸣那老东西居然还没死，又在这儿显摆他那口破钟。”人群边缘，一名中年修士低声讥讽。看其打扮，竟是一介散修，身旁还依偎着个稚童，那孩子的眉眼，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台上的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朗声道：“启灵大会，即刻开始。稍后诸子登台，被灵气笼罩者，上前贴近石柱，启灵便会自行启动。启灵结束，即刻退出台面，不得逗留。”

话音落下，浮岛四周的山谷岩壁之上，无数金色符文破土而出，如流萤般没入乌金铁链之中。刹那间，铁链上的灵文尽数亮起，乌光冲霄而起，与浮岛石台的紫金流光交相辉映，绚烂夺目。

“起！”

随着徐姓老者一声断喝，那方启灵石台猛地剧烈震颤，裂痕深处的流光疯狂奔涌，漆黑石柱上的“启灵”二字骤然爆发出万丈霞光，一股浩瀚磅礴的灵气自石台席卷而出，如潮水般笼罩了整座浮岛。

启灵台，开！

随着这声宣告落下，一名寒铁斋弟子率先被灵气笼罩。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掌心紧紧贴住石柱。启灵台上紫金流光翻涌，将那名弟子周身裹得密不透风。他的衣衫鼓荡如帆，面色由紧绷转为潮红，又渐渐归于平静，唯有周身逸散的丝丝灵气，与石台裂痕中奔涌的光流缠绵缠绕。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那名弟子身上——灵根觉醒的强弱，便看这灵气交融时的异象。

忽而，一道微弱的光晕自弟子天灵盖腾起，却不过转瞬，便消散无踪。

“没有资质，终究是无缘仙途了。”山谷间有人低语，声音里满是惋惜。

那弟子睁开眼，脸上难掩失落，却还是对着石台躬身一礼，转身默然走下。在他下台的瞬间，又一道灵气如长鲸吸水，将一名八方寺的僧人笼罩其中。那和尚身披赭黄袈裟，赤足踏上紫金石台，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经文。他周身并无半分灵气躁动，唯有淡淡的金芒自袈裟纹路中缓缓渗出，与石台流光相融。不过片刻，一道约莫九寸高的光柱，自他天灵盖扶摇直上。

“中品灵根，都快摸到上品的门槛了！”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灵根品阶，忍不住惊呼出声。

八方寺的慧方和尚脸上漾起满意的笑容，看向台上弟子的目光，与寒铁斋那方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台上的僧人稽首而立，眉眼间带着平和的笑意，缓步走下启灵台。

当灵气第一次笼罩到清霞阁方向时，王益成了那个幸运儿。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台前，任由清冽灵气冲刷周身百脉。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一道五寸高的光柱自他头顶冲天而起。那光柱虽不如先前那名僧人高，却足足宽了两倍有余。

随即有识货的修士低语：“这般异象，代表这孩子未来丹田的灵气储量，会远超同辈修士。日后斗法，续航能力堪称逆天，纵然灵根品阶不算顶尖，却能在持久战中愈战愈勇，后劲愈战愈勇，后劲无穷。”

王益面露喜色，对着四周抱拳致意，台下清霞阁的方向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他兴奋地冲回队伍，相熟的弟子纷纷上前拍肩称赞。王益朝着傅坤、阿瑶等人的方向扬了扬拳头，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阿瑶笑着抬手回应，指尖却悄然掐入掌心。傅坤则搞怪地挑了挑眉，同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随着时间流逝，启灵大会已过半程。八方寺和清霞阁再无弟子觉醒灵根，反倒是先前讥讽寒铁斋的那名散修，其身后的晚辈竟觉醒了不弱于首位僧人的灵根——九寸光柱，同样是中品灵根中的上等水准。

就在傅坤等得有些出神之际，一道灵光骤然落在他身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腰间被阿瑶轻轻一推，才踉跄着踏上石台。傅坤闭目立于石柱前，任由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体内。

意识深处的一片漆黑里，竟浮现出一个缩小版的自己。那虚影的骨骼散发着莹白如玉的光芒，由内而外通透澄澈，而骨骼外围的虚空，却似有墨色暗流在无声涌动。

黑气与白光彼此侵蚀，又不断滋生，在虚影之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循环。

与此同时，广场之上的石台剧烈震颤，轰鸣声不绝于耳。可傅坤头顶，却始终没有出现半分光柱。不多时，启灵台的异象缓缓平息，人群陷入一片死寂，连山间的风声，都仿佛被冻结。

“能引发启灵台震颤，却无灵根显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台子年久失修，已经坏了？”

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寒铁斋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冷哼：“肃静！大会继续。”

傅坤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脑海中那个骨光与黑气交织的虚影，依旧在盘旋往复，挥之不去。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体内有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悄然苏醒了一丝气息，正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灵气。而那缕黑芒，如渊底之蛇，悄然蛰伏于他的经脉深处，与外界的灵气格格不入。

傅坤踉跄着走下石台，神情呆滞地回到清霞阁的队伍中。王益急忙扶住他摇晃的身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哥在。就算走不了仙途，哥也保你回去当个逍遥快活的富家公子。”

正说着，又一道灵光闪过，这一次被笼罩的，是阿瑶。她轻提裙裾，缓步登台，眉眼沉静得如同秋水。灵光没入体内的瞬间，启灵台微微一颤，继而一道一尺有余的光柱，自她头顶扶摇直上。那光柱澄澈温润，宛如春日初阳洒落人间，映得她素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一尺光柱……竟是上品灵根！”

随着阿瑶睁开双眼，那道光柱才缓缓消散。

阿瑶走下石台，眸光中压制不住激动之情，连蹦带跳地回到了清霞阁的队列中。

沈枭忍不住颔首夸奖：“好丫头，倒是给咱们来了个压轴之喜。”阿瑶脸颊泛红，抿着嘴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至此，清霞阁所有弟子都已完成启灵仪式。沈枭不愿再多逗留，再次祭出巨剑苍霜，踏剑腾空而起。

“沈道友且慢！”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沈枭全当未曾听见，自顾自地带着清霞阁众人御空离去。

那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此女天赋上佳，颇具慧根，我寒铁斋愿以一件法宝交换！” 竟是那位徐姓长老动了招揽之心。沈枭听闻此言，也不言语，只是发出一声冷笑，袖袍猛地翻卷，脚下苍霜的遁速又快了几分。

徐姓老者还想追上前再说些什么，一声浑厚的“阿弥陀佛”却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八方寺的慧方僧人神色慈悲，合十道：“徐施主，我等八方寺也先行告辞了。”说罢，那僧人合十低眉，周身泛起淡淡金光，不多时，那头巨狮的虚影再次现身，驮着众僧朝着远方踏空而去。

徐鸣望着雄狮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骂道：“秃驴多事！”骂完，便悻悻然落回浮岛，继续坐镇这场启灵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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