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启灵台（上）

呼——

傅坤喉头滚过一道沉闷的气音，一口混杂着淡淡灰黑的浊气被他狠狠吐出，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似有流光一闪而逝，原本因剧痛而涣散的瞳仁，此刻已凝如寒星。

自陈总管授课那日起算，这样打经熬骨的痛楚，便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

初次接触的那种痛苦，如刻刀制印般，深深刻进了傅坤的灵魂。那清冽的药香裹挟着霸道无匹的力量，一触碰到肌肤，便如无数柄薄刃，顺着毛孔钻入血肉肌理。这痛楚是从骨骼深处炸开的酥麻与撕裂感，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攥着他的骨节，一寸寸地敲碎、重塑。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傅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沉积的浊气正被药力逼出，化作缕缕灰雾从毛孔蒸腾而出。

浴桶中原本泛着莹光的乳白，逐渐变为腥臭黏液。骨骼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每一次震颤，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然而以这碎骨之痛换来的收益，绝对也是如骨之实。自己在一呼一吸之间，筋骨血脉都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有什么尘封的力量，正在他的血肉里悄然苏醒。

每次攥拳，骨节都会爆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遍全身。

傅坤踏出浴桶，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头微动。掐指一算，距离启灵台开启，竟只剩三日。

杂役院的石墩旁，王益正低头擦拭着掌心的伤口。每日数百次挥动大斧的双手，早已布满了老茧与血痂，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便是真正的山门所在。跨入那里，自己才算是踏上了仙途。

演武场的另一角，阿瑶正坐在石凳上，手指间捻着一块紫云糕。这平日里她最爱的糕点，此刻在指尖辗转，却半点勾不起她的兴致。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屋脊，遥遥望向寒铁斋的方向，眸中翻涌着旁人难懂的复杂。她自幼在宗门长大，听过太多启灵台前的少年梦碎，也见过太多满怀希冀而来、最终却黯然离去的背影。启灵台前，一步之差，便是云泥之别，天壤之隔。

只是这一次，故事的主角成了她自己，而命运的剧本，尚是一片空白。

风起，檐角的铜铃轻响，指尖的紫云糕碎屑随风飘散。阿瑶缓缓闭上眼，任山风拂过面颊，凉意沁入心底，却不知这缕风，会将她的命运吹往何处。

三日时光，弹指即逝。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参加启灵大会的弟子便已在杂役院前的空地上集合完毕。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漫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少年少女们屏息凝神，目光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负手立在众人面前，正是陈总管。他面色依旧冷峻，眉峰微蹙，只是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扫过这群青涩的少年少女时，竟柔和了几分。“启灵台乃鼎炉山所铸，如今不过是残存碎片，经寒铁斋锻造修补才得以启用，灵气驳杂无序。”

他顿了顿，视线依次落在傅坤、王益、阿瑶与胖瘦哥俩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字字句句都似带着千钧重量：“上了台，莫要贪多求快，引气时守住本心。灵气入体若感滞涩，立刻收手。记住，命在，仙途就在。”

这番话，不似往日的训诫，反倒像一种无声的护佑。众人皆是心头一暖，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谨遵总管教诲！”

陈总管摆了摆手，没再多言。他抬手间，一缕极淡的灵气悄然溢出，如轻纱般笼罩在这群少男少女身上，抚平了他们因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脉。

不多时，一道紫金流光破空而来，落在杂役院上空。

身着紫金长袍的身影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凛然威严，正是副阁主沈枭。

陈总管见状，连忙领着众弟子上前，抱拳躬身问好。

沈枭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少年子弟，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晨雾，传遍整个广场：“今日，启灵大会，启程——寒铁斋！”

话音落下，沈枭袖袍一挥，一道森然寒芒陡然冲天而起，在半空舒展延展，化作一柄通体由千年寒铁铸就的巨剑。剑身长十丈，寒气缭绕，宛若凝霜，剑脊之上刻着古老符文，正是副宗主成名已久的法器——苍霜。

“乘剑！”

随着一声令下，傅坤、王益、周虎周文、阿瑶等人，纷纷足尖点地，纵身跃起，稳稳踏上剑身。

傅坤站在飞剑边缘，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峦林海，心头澎湃如潮，眸中光芒万丈。

寒铁斋，启灵台。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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