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行

夜色渐浓，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土炕上的两个少年。傅坤躺在外侧，身侧蜷缩着个更小的孩童，是他的弟弟傅子方。

“傅子方！你个叛徒！”傅坤伸手，锁住了弟弟的脑袋，咬牙切齿，“让你给我打掩护，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傅子方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告饶：“哥！我没办法啊！夫子那戒尺，是实打实的硬木片子，哐哐往手心上砸，我足足挨了三下，实在扛不住才说的！”

“嗯？”傅坤挑了挑眉，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满眼诧异，“你这爱哭鬼，往常挨一下就哭爹喊娘，这次居然撑了三下？”

“嘿嘿嘿……”傅子方挠了挠头，嬉皮笑脸，“这不是昨晚跟你去摸鱼，睡得晚了，脑袋晕乎乎的嘛！前两下愣是没反应过来要求饶！”

傅坤听罢，眼底漾起笑意，手上的力道却骤然加重。

“别别别！哥！有大事！”傅子方疼得嗷嗷叫，急忙喊道，“明儿慧儿姐要去集市给她娘抓药，我跟她约好了同路！咱们去学堂，她去集市，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你昨天逃学，是去后山给她摘花了！你再不松手，明个错过了时辰，慧儿姐那边没法交代，可别怪我！”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傅坤手一松，翻身朝里，顷刻间便响起震天的呼噜声。

“我……真牲口啊！说睡就睡！”傅子方揉着发红的脖子，小声嘀咕，也悻悻地翻了个身，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夜露深重，月上中天。

长河村外的山坡上，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伫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沉睡的村落。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清辉，依稀能辨出，一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另一人则矮胖如鼓，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

“刀疤哥，你说老大是不是疯了？”矮胖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绑票绑到这穷乡僻壤来！县城里那么多肥得流油的阔少公子不绑，偏来这疙瘩绑两个泥腿子家的小崽子，能榨出几个钱？”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闷响，一个清脆的爆栗狠狠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放屁！”刀疤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得吓人，“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这几日老大心气不顺，前两天罗老三就因为当面顶了两句嘴，被老大亲手剁了喂狗！你想步他后尘，尽管继续嚷嚷！”

矮胖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嘴，鸡啄米似的点头。

刀疤脸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山下的村落，声音冷硬：“地形摸透了，埋伏的位置、撤退的路线也都踩好了，撤！这票要是办得漂亮，老大赏下来的银子，够咱俩去春暖楼快活十天半月！到时候，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楼里的红牌姑娘任你挑！也不枉你这几天跟着我吹风挨冻！”

“嘿嘿嘿！”矮胖子瞬间眉开眼笑，搓着手谄媚道，“我就知道刀疤哥拿我当亲老弟！回头你先挑，你先挑！”

两道黑影对视一眼，随即转身，如狸猫般窜入密林，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余下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集市口的老槐树下，傅子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有气无力地挥手。

“慧儿姐！这边！这边！”

他昨晚被傅坤的呼噜声吵得一夜未眠，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池塘边听蛙鸣，一会儿又仿佛置身牛棚听牛哞，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了片刻。

汤慧儿款款走来，一身素色布裙，衬得她亭亭玉立。她比傅坤兄弟俩大上几个月，眉眼清秀，一双葡萄般的眼眸水灵灵的，目光落在傅子方身上时柔和，扫向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傅坤时，却悄悄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此刻她弯着嘴角，笑意盈盈地问道：“子方，你昨日说今日有惊喜等着我，惊喜呢？”

傅子方顿时语塞，眼珠一转，连忙朝身后挤眉弄眼：“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老哥，你准备的惊喜呢？”

傅坤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束蔫巴巴的野花——正是昨日逃课去后山摘的，此刻花瓣都耷拉着脑袋，没了半分生气。他硬着头皮递过去：“这个……送给你。”

看着那束毫无美感的野花，汤慧儿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她望着傅坤，眼底盛着笑意：“傅坤，你就拿这个送给我啊？”

“呃……礼轻情意重嘛！”傅坤梗着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牛，“你别看这花普通，这可是我攀上三层青天崖，冒着摔断腿的风险摘来的！寻常人根本见不着！”

眼看老哥的牛皮越吹越大，傅子方生怕他把天吹破，连忙打断：“快出发吧快出发吧！再磨蹭，咱哥俩又得挨夫子的戒尺了！”

汤慧儿捏着那束干瘪的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看他这副逞强又可爱的样子。她故意抿着嘴打趣：“那你下次再攀上三层青天崖时，帮我带颗星星下来好不好？”

说罢，她浅浅一笑，梨涡隐现，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动人心魄的美。说这话时，她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傅坤，藏着一丝少女怀春的娇羞与期待。

傅坤只觉心头一跳，脸颊瞬间燥热起来，连忙别过脸，强装镇定地拍着胸脯：“好说好说！别说是星星，待我神功大成，别说星星，就是天上的太阳，我也给你摘来几颗！”

“哥！”傅子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让你平时少听那些说书人胡扯，多听夫子讲课！天上就一个太阳，你上哪去摘几颗？吹牛也不打草稿！”

“敢质疑你哥？找打！”傅坤作势就要扑上去，傅子方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两人追着闹着，朝书院的方向奔去。汤慧儿摇了摇头，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望着傅坤奔跑的背影，她悄悄将那束蔫花拢在掌心，心里默默想着，若是真能摘下星星，那便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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