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赌坊骰子藏杀局

明天午时，烂梨张的赌坊。

这短短一行字，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让邢午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这世道，连疯狗都得演得像那么回事儿，才能多啃几块骨头。

烂梨张的赌坊不在地面上，而是在一个潮湿腥臭的地窖里。

入口藏在一家棺材铺的后院，唯一的招牌，就是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梨树，上面挂满了烂得流汤的臭梨。

这既是字号，也是一种警告：进了这门，你的人生可能也跟着一块儿烂掉。

邢午到的时候，离午时还差一刻。

他没穿苏红袖送的那身新衣服，依旧是那件灰扑扑的短打，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看着就像个刚从工地搬完砖，想来碰碰运气的倒霉蛋。

稳健，是每一个穿越者最后的倔强。

地窖里乌烟瘴气，汗臭、酒臭、劣质脂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几十个红着眼的赌徒围着几张赌桌，嘶吼着“大！大！大！”“小！小！小！”，气氛狂热得像在办一场集体葬礼。

邢午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就锁定了最里头那张八仙桌。

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苏红袖。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了听雨轩里的慵懒妩媚，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她没看邢午，只是纤纤玉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骰盅，指尖蔻丹殷红如血。

烂梨张跟个弥勒佛似的守在旁边，看见邢午，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邢午心里骂了句“塑料兄弟情”，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拉开对面的长凳坐下。

苏红袖这才抬眼，丹凤眼微微一眯，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你迟到了。”

“路上堵车，哦不，堵驴车了。”邢午干笑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桌子底下瞟。

“别看了。”苏明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怕你这只疯狗乱咬人，给你拴了根链子。”她说着，素手一翻，将一碗浑浊的米酒推到邢午面前，“赢我三局，‘龙脉图’的副本归你。输一局……”

她顿了顿，伸出葱白的玉指，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轻轻一划，动作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颗人头，归我。”

邢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而他更清楚，桌子底下绝不止“链子”那么简单。

昨晚系统关于烂梨张的提示里，有一条【友情附赠】——“这孙子最近帮听风楼改造了一批桌椅，桌腿下加装了‘穿心断魂蒺藜’，专治多动症。”

那玩意儿一踩就爆，淬了毒的铁蒺藜能瞬间把人的脚掌扎成马蜂窝，毒气顺着血液上涌，神仙难救。

邢...输三局？输一局就得死。这赌局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他端起那碗酒，看着碗里自己那张模糊又可笑的脸，突然笑了：“老板娘，这不公平。你拿副本跟我赌命，我亏了啊。”

“你有的选吗？”苏红袖冷笑。

“没得选，也得把水搅浑了再选。”邢午喃喃自语。

苏红袖懒得跟他废话，将三颗象牙骰子扔进骰盅，“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摇晃，玉手“啪”地一声将骰盅扣在桌上。

“我坐庄，我先猜。我赌……豹子。”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吃定了邢午的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白玉骰盅上。

邢午却看都没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

“抓贼啊——！有人偷了锦衣卫大人的腰牌！”

这一嗓子，比外面死了亲爹还凄厉，瞬间盖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整个地窖为之一静。

所有赌徒都懵了，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疯子。

烂梨张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绿了。

祖宗！

你这是要拆了我的庙啊！

苏红袖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想过邢午会耍诈，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流氓招数。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哐当”一声，棺材铺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谁在嚷嚷？！”一个阴鸷冰冷的声音传来，正是锦衣卫密探柳七。

他手按绣春刀，带着一队锦衣卫堵在门口，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地窖里的每一个人。

他昨夜就收到线报，说有个惯偷在烂梨张的赌坊销赃，赃物恰好是一块锦衣卫的腰牌。

这事关锦衣卫的脸面，他不得不来。

这线报，自然是邢午昨晚通过小乞丐阿豆那张嘴，散布出去的“精准谣言”。

他利用了系统提示里的另一条信息：【柳七左靴夹层藏有一枚调动城防军的密令。】这玩意儿比腰牌重要一万倍，他绝不敢让人搜身。

所以他只会震慑，而不会真动手搜查。

“锦衣卫！”

“官差来了！快跑啊！”

地窖里的赌徒们瞬间炸了锅，像一群受惊的耗子，尖叫着四散奔逃，拼命往出口挤。

什么赌局，什么豹子，在绣春刀面前都是浮云。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脚，狠狠地踩在了八仙桌的桌腿上。

“咔嚓！”一声机括脆响。

紧接着是“噗噗噗”一连串闷响，桌子底下爆开一团黑色的烟雾，几枚淬毒的铁蒺藜扎进了旁边一根无人理睬的顶梁柱，入木三分。

毒蒺藜机关，就这么被一群乌合之众稀里糊涂地破了。

苏红袖脸色铁青，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必杀之局，竟被邢午用如此粗暴、无赖的方式给搅黄了。

然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叮铃——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铜铃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直刺耳膜。

邢午头皮一炸！

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混乱人群的缝隙里，如鬼魅般逼近。

正是那个哑婆婆！

她那只独眼死死锁定着邢午，枯瘦的手中，几枚透骨钉已泛着幽蓝的冷光。

高端的猎人，总是在你以为破局的时候才登场。

“老虔婆，阴魂不散！”苏红袖低骂一声，显然也认出了对方。

电光火石之间，邢午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挡哑婆婆的暗器，而是一把抄起赌桌上用来称银子的铁秤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斜上方那盏最大的鲸油灯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油灯破碎，滚烫的鲸油四溅，火苗“轰”的一下窜了起来，瞬间点燃了旁边挂着的、用来吸音隔潮的厚重幔帐！

火势瞬间蔓延，浓烟滚滚，整个地窖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就在哑婆婆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晃了眼的瞬间，苏红袖动了！

她手腕一翻，三枚细如牛毛的茶针从指缝间甩出，悄无声息地射向哑婆婆。

她的目标并非要害，而是哑婆婆的曲池、肩井、环跳三处大穴。

哑婆婆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动作一滞。

“沈素娥！”苏红袖趁机欺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厉声喝道，“前朝龙脉早就被大魏先帝熔铸成‘万佛寺’那尊金佛了！你还替哪个死人卖命？！”

哑婆婆，也就是沈素娥，那只独眼里瞬间充满了震惊与迷茫。

就是现在！

“走了！”邢午一把抓住苏红袖的手腕，触手滑腻，根本来不及多想，拽着她就往地窖后墙一个狭小的通风口冲去。

“疯子！”苏红袖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挣扎。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条泥鳅，从通风口钻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后巷的臭水沟里，溅起一片混合着烂菜叶和死老鼠的污泥。

“噗！”苏红袖狼狈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和污水，那张俏脸瞬间变成了大花猫。

她狠狠瞪了邢午一眼，却没发作，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把塞进邢午怀里：“副本是假的，骗那老虔婆的。真本在我手里。”

邢午一愣。

苏红袖看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妖冶的笑意：“但是，你从那叛徒嘴里撬出来的信息——‘龙脉图在’后面那句，‘西山矿洞第三层’……是你那个‘系统’告诉你的吧？”

邢午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

她怎么会知道？！

“别怕。”苏红袖笑得更灿烂了，她凑到邢午耳边，吐气如兰，“我也有秘密。活下去，你才有资格知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另一条黑暗的巷道，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邢午攥着怀里那份不知真假的副本，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选了一条最偏僻的小巷，准备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他刚拐进巷子深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巷子尽头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儒衫，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正静静地看着他。

刑部文书，周慕白。

“邢兄，别来无恙。”周慕白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在这混乱的背景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我查了近三月的卷宗，发现被斩首的犯人里，有十七人身份异常，皆无籍贯、无罪状，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你可知，他们每个人临终前，都提到了同一个词？”

周慕白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直直地看向邢午。

“矿洞。”

邢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住了湿冷的墙壁。

也就在这一刻，巷口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绷紧声。

远处屋顶上，秦骁那张冷峻如冰的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手中的军用强弩，已经对准了巷口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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