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正是这座庞大京城最疲惫、也最松懈的时刻。
邢午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夜猫子,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己的狗窝。
他没敢点灯,借着窗外那点鱼肚白的光,迅速脱下那身沾满血腥气和尸臭的衣物,连同那条缝着人皮密账的腰带,一并塞进了床板下的地砖里。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退潮后,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怕。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开了锅,哑奴坠落时的闷响、陈驼背那只独眼的冷漠、还有【阴阳两隔提示板】上那句要命的“龙脉图”,像走马灯一样轮番上演。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
锦衣卫和听风楼的狗鼻子,早晚会闻着味儿找到这儿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鱼鳔纸,捏在手里,如同捏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霹雳弹。
现在,这玩意儿是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必须把它送到一个既能看懂这东西的分量,又有能力接下这烫手山芋的人手里。
苏红袖。
那个风情万种又毒如蛇蝎的女人,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直接送过去?
那等于告诉对方“人是我杀的,东西是我拿的,锅请你背好”。
邢午敢肯定,自己前脚刚进听雨轩的门,后脚就会变成后厨的包子馅。
必须让她主动来“拿”。
一个粗暴、直接,甚至有点侮辱人的计划,在他那快要烧干的脑子里逐渐清晰。
他换了身最破烂的短打,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故意把头发揉得跟鸡窝一样,又从灶台底下抓了把锅灰在脸上蹭了蹭,最后摸出两颗最小的金豆子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
此时的朱雀大街已经有了些许人气,早起的店家正卸下门板,打着哈欠洒水扫街。
听雨轩门前那两盏精致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曦中透着一股子慵懒的暧昧。
邢午算准了时间,在街对面的馄饨摊要了碗馄饨,却不吃,只是用余光死死盯着听雨轩的后门。
果不其然,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打着哈欠走出来,将一个特制的竹篓放在了后门口的石阶上。
那是专门用来装苏红袖那只宝贝波斯猫专用的“猫抓板”——雨前龙井的茶渣。
就是现在!
邢午扔下几个铜板,趁着街上人还不多,一个闪身就到了后门。
他飞快地将油纸包塞进竹篓底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暗格里,动作快如狸猫。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绕到听雨轩的正门,像个喝多了的醉鬼,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开始扯着嗓子嚎上了。
“老板娘!苏老板娘哎——!出来见见小的啊!”
他这一嗓子,把街边刚开张的包子铺老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包子都掉进了蒸笼。
“小的邢午,昨儿个得了您的赏,喝了您的安神茶,一晚上睡得那叫一个香!您真是活菩萨!小的没啥好报答的,特地来给您磕个头,再讨口赏钱花花!”
他一边嚷嚷,一边拍着石狮子的脑袋,流里流气,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市井无赖。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满脸鄙夷。
“哪来的腌臜货?听雨轩的门槛也是他能坐的?”
“这不就是菜市口那个刽子手吗?一身的血腥味,也不嫌晦气!”
听雨轩那扇描金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红袖掀开珠帘,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那双丹凤眼里却淬着冰。
她看到邢午那副尊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
“我当是谁在这儿鬼叫,跟死了亲娘似的。”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条街,“原来是邢爷。怎么,昨夜收尸收出人味儿了?还是觉得我听雨轩的门槛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讨食?”
邢午嘿嘿一笑,搓着手,一脸谄媚:“老板娘说笑了,小的就是想您了……”
“你也配?”
苏红袖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转身从旁边茶博士周二手里端过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莲步轻移,走到邢午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腕一翻,一整壶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邢午的脸上!
“哗——”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顺着邢午那张布满锅灰的脸流淌下来,瞬间烫得他皮肤发红。
茶水流进他的脖颈,渗入衣领,那股灼热的刺痛让他浑身一激灵。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滚!别脏了我的地!”苏红袖将空茶壶随手扔给周二,用一方丝帕嫌恶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东西。
邢午被烫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作,反而点头哈腰地从石狮子上滑下来,一边抹脸一边赔笑:“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谢老板娘赏茶!”
他狼狈不堪地转身,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低着头,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小巷。
就在他转身退走的那一刻,苏红袖看似随意地甩了一下手中的丝帕。
没人注意到,她的指尖,快如闪电地在邢午宽大的袖口上轻轻一弹。
钻进巷子深处,确认无人跟踪后,邢午脸上的憨笑和畏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摸向自己的袖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半枚被精准掰断的铜钱,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雨”字。
成了。
这是听风楼“已阅,活儿接了”的回信。
邢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
而听雨轩二楼的窗后,苏红袖那张冰冷的俏脸上毫无表情,她对身旁的茶博士周二低声吩咐:“盯紧锦衣卫百户秦骁。我刚泼茶的时候,看到他的亲信在街角晃悠。我猜,他今天早上没去衙门,而是去了刑部文书周慕白那个老狐狸的家。”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座破桥底下,小乞丐阿豆正蹲在潮湿的泥地上,用一截炭条在桥洞的石壁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他画了十七道长短不一的短线,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方向——那正是昨夜他撒出的十七粒烧饼芝麻碎屑被风吹走的方向,代表着十七个不同的眼线。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豆浑身一僵,闪电般地用袖子抹掉了墙上的所有痕迹,回过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怯生生的、讨好般的笑容。
来人一身飞鱼服,面容阴鸷,正是锦衣卫的柳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豆,像看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臭虫。
他从怀里丢出一枚铜板,叮当一声落在阿豆脚边。
“小叫花子,昨夜停尸房外那帮跳大神的,你可看见那个戴青面獠牙傩面的疯子往哪边跑了?”
阿豆眼睛一亮,连忙捡起铜板,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城东的方向。
柳七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片干枯的、残缺的枫叶,从那孩童宽大的破袖子里悄然滑落,掉进了泥水里,无声无息。
午后,听雨轩的马车竟大摇大摆地停在了锦衣卫衙门门口。
苏红袖袅袅娜娜地走下车,手里拿着一张状纸,脸上挂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直接闯进了秦骁的值房。
“秦大人!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她把状纸往桌上一拍,杏眼含泪,“今儿一早,不知哪来的疯狗泼皮,堵着我的门撒野,还把我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给泼脏了!这京城的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秦骁看着她这副颠倒众生的模样,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他拿起那份所谓的“状纸”,展开一看,瞳孔却微微一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状纸,而是一份匿名揭帖!
上面龙飞凤凤地写着:所谓黑面虎李莽的私库账目,纯属听风楼伪造,目的就是为了栽赃嫁祸给九千岁!
“一派胡言!”秦骁将揭帖拍在桌上。
苏红袖却咯咯一笑,伸出葱白的玉指,轻轻点在揭帖的纸张上:“秦大人别急着动怒。您不妨看看这纸。奴家可是听说,这种加了棉浆的特制官纸,只有刑部文书房才有。而停尸房昨夜的尸体登记簿,用的恰恰是同一批纸——负责这批文书的,好像正是周慕白周大人吧?”
秦骁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昏时分,城西义庄的后墙下。
邢午用一把破铁锹挖了个深坑,将那身染血的衣服和缝着人皮的腰带扔进去,毫不留恋地填上土,踩实。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听雨轩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苏红袖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车窗里抛出一个包裹,不偏不倚地落在邢午脚边。
“疯狗也需要啃骨头。穿上它,人模狗样地活着。”
清冷的声音传来,马车随即绝尘而去。
邢午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干净的藏青色细布长衫,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锋芒的小字:
“明日午时,烂梨张的赌坊见——别带刀,带脑子。”
邢午捏着字条,看着巷口消失的马车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兴奋的弧度。
烂梨张的赌坊,那可是城南最龙蛇混杂的销金窟。
那个女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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