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沫浮戾气，老板娘笑问刀

天刚蒙蒙亮，邢午就起了。

昨晚那场义庄跑酷，让他这会儿腰眼还酸得像是被驴踢过。

他没急着出门，先是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水很冷，激得人脑仁疼，但也彻底把那股子残留的尸臭味给激没了。

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藏青色细布长衫，这料子比之前的灰布短打体面，但也体面得有限，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哪种。

那块五十两的金疙瘩太坠手，带在身上就是个活靶子。

他摸出一把用来修脚的小挫刀，对着那块金子一顿招呼，硬是把那一整块“金轮胎”给肢解成了十几颗金豆子。

其中大半换成了轻飘飘的银票，塞进了千层底鞋跟特意挖空的夹层里，剩下的碎银子随手揣进袖袋，听个响。

至于那张要命的人皮密账……

邢午解下那条用了三年的旧腰带，把里衬拆开，小心翼翼地把经过醋熏、风干处理的人皮条缝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咧了咧嘴。

镜子里那张脸憨厚、木讷，看着就像个只会听令砍头的老实人。

这就是最好的伪装。

出了门，邢午特意绕了个大圈，没走去刑部的直路，而是拐进了东市。

早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豆腐脑的、炸油条的、吆喝着卖大力丸的，混杂着一股子充满活力的烟火气。

他在一家烧饼摊前停下，要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热乎气烫得他直换手，刚咬下一口，酥脆的芝麻香就在嘴里炸开。

“给我也来一口呗，邢爷。”

这声音有点耳熟。

邢午低头，昨儿在刑场旗杆顶上蹲着的那个小乞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摊子边的泔水桶旁。

这小子叫阿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邢午也没废话，掰了一半烧饼递过去。

阿豆接过来，也不嫌烫，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昨晚城西义庄那边的乌鸦，叫得真难听。”

邢午嚼着烧饼的动作没停，只是腮帮子稍微紧了一下。

“飞了十七只。”阿豆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上的芝麻，“有人数过，一只没少，就是有点惊着了。”

十七只。

邢午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哑奴掉坑里，动静是不小，但能把这事儿跟乌鸦数量挂上钩，还能数得这么清楚……这说明昨晚除了陈驼背，还有人在盯着义庄。

而且这人还知道是他干的。

“吃饱了就滚蛋。”邢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叮当一声扔进阿豆面前的破碗里，“别噎死你。”

阿豆嘿嘿一笑，抓起铜板揣进怀里，跟个没事人似的钻进人群不见了。

邢午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九千岁魏忠贤的私库，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光靠那个脚底板上的刺青，他只能摸到门，要想不被淹死，还得找把钥匙。

或者，找个能帮他看门的人。

京城里有个说法：想喝好茶去“听雨轩”，想听真话也去“听雨轩”。

这地方不便宜，一杯茶能顶普通人家半个月口粮，但据说那里连皇帝老子昨晚翻了哪个妃子的牌子都知道。

听雨轩的位置很好找，就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边上。

一进门，那股子俗气的脂粉味混着高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呛得邢午差点打喷嚏。

大堂里坐满了穿绸裹缎的商贾，一个个端着架子，压低声音谈论着最近的盐价和丝绸行情。

邢午这一身打扮，在这儿显得格格不入。

他也不在意周围那些嫌弃的目光，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桌子。

桌面上刻着极浅的四个字——风起雨落。

“客官，这桌有人订了。”

一个慵懒得像是还没睡醒的女声从楼梯口飘下来。

邢午抬头。

一个穿着大红撒花旗袍的女人正倚着栏杆往下看。

这女人极美，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清秀，而是一股子熟透了的水蜜桃味儿，好像稍微捏一下就能滴出水来。

苏红袖。

邢午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闻。

这女人是朵带刺的玫瑰，也是这听雨轩的老板娘。

“小的就是个粗人，哪儿空坐哪儿。”邢午冲她憨憨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没别的地儿了，凑合一下。”

苏红袖挑了挑眉，扭着腰肢走下来。

随着她的走动，那一身红裙像是活了一样，荡出一层层波浪。

她走到桌边，没赶人，反而亲自拿起茶壶，给邢午倒了一杯茶。

动作优雅至极，那截如玉的皓腕在袖口若隐若现，看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直了眼。

“邢爷这手……”苏红袖放下茶壶，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杯盖上的茶沫，语气轻飘飘的，“虽然洗干净了，但这眼尾的煞气……怕是昨晚刚从死人脖子上刮下来的吧？”

邢午端茶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女人，眼睛真毒。

昨晚那场生死搏杀，虽然没见多少血，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紧张感，确实还没完全散去。

“老板娘说笑了。”邢午脸上的憨笑更浓了，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羞涩，“小的昨晚做了个噩梦，被几只死老鼠吓醒了，扰了老板娘清净，该罚。”

说着，他一口将那杯滚烫的茶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粗鄙。

周围有人发出一声轻嗤。

苏红袖却笑了。

这一笑，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利。

她突然倾身向前，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瞬间逼近邢午，发梢扫过他的耳际，带起一阵痒意。

邢午身体僵硬，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黑面虎那种货色的账，你也敢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不过……既然摸都摸了，要是再吐出来，那才叫没种。”

邢午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

她知道李莽那笔烂账，甚至可能知道那张人皮就在他身上！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等邢午想好怎么接话，苏红袖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假笑。

她拍了拍手。

一个小二立马端着个托盘跑过来，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本店特制的安神茶，送给邢爷压压惊。”苏红袖把碗往邢午面前推了推，“喝完了，也好睡个安稳觉。”

邢午低头看去。

那黑漆漆的药汤底下，隐约压着半片干枯的红枫叶。

那是江湖传闻中，“听风楼”接单的信物。

这女人是在告诉他：这单生意，她接了。

但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得付出代价。

这代价是什么，她没说，但他懂。

“多谢老板娘赏茶。”

邢午也没客气，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真他娘的苦。

比昨晚那义庄里的尸臭味还让人难受。

放下碗，邢午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抹嘴：“那小的就不打扰老板娘发财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依旧有些佝偻，脚步拖沓，就像每一个在这个城市里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小人物。

走到门口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红袖正对着柜台上那面西洋镜描眉，神情专注。

镜子里映出的不仅是她那张精致的脸，还有窗外的景象。

就在听雨轩正对面的街角，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正抱着肩膀站在那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这边。

锦衣卫百户，秦骁。

而在那男人头顶的屋檐上，那个叫阿豆的小乞丐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最后一点烧饼渣。

他像是没看见底下的锦衣卫，只是松开手。

十七粒芝麻碎屑，顺着风飘向了十七个不同的方向。

邢午收回目光，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带那处硬块上，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世道，连疯子都得演得像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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