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住屋檐下

陆家的宅邸很大，大到脚步声都能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回音。何诗情的房间在东翼，陆云琛的卧室和书房在西翼，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像一道无声的楚河汉界。结婚一个月，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话更是精简到只剩“早”、“嗯”、“不用等我”这类必要的音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精致的疏离。陆家的佣人训练有素，礼貌周全，但那种礼貌是冰凉的，带着审视和距离。何诗情试图融入，早餐时下楼，对着空荡荡的长餐桌独自用餐；下午在花园里看书，能感觉到二楼某扇窗后或许有目光掠过；晚餐若陆云琛不回来，陆父陆母也常有应酬，她便在自己的小客厅里随便吃些。这个家，像个运转精密却毫无温度的机器，而她，是某个暂时被允许存在的、无关紧要的零件。

她带来的几盆绿植，在宽敞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渺小。她给它们浇水，擦拭叶片，仿佛是在这片陌生海域里，努力打捞一点属于自己的氧气。

这天夜里，雨下得淅淅沥沥。何诗情被汽车引擎声惊醒，看了看床头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很快，楼下传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和管家压低的话语。她犹豫片刻，还是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陆云琛靠在玄关的墙壁上，领带松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浑身酒气，闭着眼，眉心紧蹙。管家正有些无措。何诗情走过去，轻声道：“我来吧。”

扶他上楼的過程很吃力。他大部分重量压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意拂过她的耳畔。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以及下颌紧绷的线条。他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将他安置在他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上，何诗情想去拧条热毛巾。转身时，他胡乱挥动的手臂将搭在床尾凳上的西装扫落在地。钱包从内袋滑出，摊开。

她弯腰去捡。

然后，她看见了。

透明夹层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边缘微微泛白，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齿，笑得毫无阴霾，长发被风吹起，背景是灿烂的樱花。是何诗情从未见过的、鲜活恣意的陆云琛，他搂着女孩的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女孩，何诗情认得。姐姐何羽曾指着财经杂志上陆云琛的报道，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他以前……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叫韩珠青。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原来不是分开。

是藏在了心脏最近的口袋里，藏在每一次呼吸可能触及的地方。

何诗情捏着那个冰冷的皮质钱包，指尖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无比，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刚刚试图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将陆云琛沉睡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将那照片映照得无比刺眼。

她静静地站着，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看着照片上那个定格在旧时光里的灿烂笑容。原来这栋宅子里无处不在的冷，不仅仅来自空旷的房间和礼貌的佣人，更来自这里——来自她合法丈夫最贴身的位置，藏着另一个女人的四季。

她慢慢将钱包合拢，放回西装口袋，把衣服捡起，挂好。然后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他发烫的额头和脖颈。动作细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壁灯，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她走回东翼，回到那个只属于她的、安静得可怕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这场契约婚姻，她原以为只是演给外人看的戏，此刻才惊觉，自己连舞台的边角都未曾真正踏入。她困在名为“陆太太”的透明罩子里，看着罩子外，他心中那片从未凋谢的樱花，兀自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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