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约婚姻

教堂的彩色玻璃滤过午后过分灿烂的光，将陆云琛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他站在圣坛前，西装笔挺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连袖扣折射出的冷光都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宾客的低语在挑高的穹顶下嗡嗡回响，像一群困在琥珀里的蜂——每个人都在谈论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每个人都在计算这场婚姻背后的商业版图。

陆云琛听见身后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指尖在裤缝边极轻地敲了一下，那是他烦躁时唯一的肢体泄露。父亲昨夜在书房的话还在耳畔，混着雪茄辛辣的余味：“陆氏需要何家的资金链，何家需要我们的渠道。两年，云琛，只要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他在心里把数字拆解成更小的单位，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显得不那么漫长。

何诗情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来。婚纱是巴黎定制的，层层叠叠的象牙白蕾丝裹着她过分纤细的身体，裙摆拖过红毯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头纱很薄，能隐约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裙摆沉重，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昨夜姐姐何羽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诗情，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陆云琛那个人……没有心的。”姐姐的眼睛红得厉害，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颤动：陆家是虎狼窝，商业联姻是吃人的契约，而你太柔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她只是轻轻抽回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镜中的女孩有一双鹿般温润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惶然，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弧度。何家需要这场婚姻，就像陆家需要。她是二女儿，是家族棋盘上一枚恰好落在那个格子的棋子——不耀眼，不叛逆，最合适被交换出去。

红毯终于走到尽头。

父亲将她的手递过去。陆云琛的手掌干燥而冷，握住她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力度，像接过一份必须签收的文件。他的指尖甚至没有弯曲，只是平直地承托着，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却无关紧要的物件。

神父开始念诵誓词。那些关于爱与忠诚的古老词句，在这个场景里荒诞得令人心悸。

“我愿意。”陆云琛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董事会上宣读决议。

轮到她了。何诗情感到喉咙发紧。教堂里所有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有审视，有怜悯，有算计。她瞥见坐在第一排的姐姐，何羽正用手帕按着眼角，肩膀微微发抖。

“我……”她开口，声音细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陆云琛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飞鸟，不留倒影。可就在那一瞥里，她读懂了某种无声的催促——别耽误时间，别制造麻烦，完成这个仪式。

“我愿意。”她说出来了。声音比想象中坚定，却空荡荡的，在胸腔里撞不出回响。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避开了她的皮肤。铂金指环套上无名指，冰凉的一圈，像一道温柔的镣铐。她依样为他戴上戒指，触到他指关节时，感觉到他几乎不可察的僵硬。

礼成。掌声响起。陆云琛掀开她的头纱，俯身行吻新娘的礼节。他的唇落在她脸颊上，一个精确的、象征性的触碰，比羽毛更轻，比冰更冷。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办公室的纸张与墨水味道。

“合作愉快，陆太太。”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那声“陆太太”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何诗情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新婚丈夫——英俊，锋利，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他的瞳孔很深，映出她戴着白纱的模样，却映不出任何温度。

她努力弯起嘴角，一个标准的新娘微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深潭。

宴会厅的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陆云琛带着她周旋于宾客之间，手臂虚虚揽着她的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与人谈笑风生，言辞机锋，完美扮演着春风得意的新郎角色。可每当对话间隙，他嘴角的弧度便会迅速平复，恢复成那副淡漠的神情。

何诗情端着酒杯，指尖被冰镇得发麻。姐姐何羽穿过人群走来，紧紧拥抱她。

“好好照顾自己。”何羽的声音哽咽，“要是受了委屈……”

“不会的。”何诗情轻拍姐姐的背，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她抬眼望去，陆云琛正与父亲和何家长辈交谈。几个男人举杯，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笑容。那笑容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对赌协议、股权置换——这场婚姻真正的内核。

夜深了。宾客散尽。

陆家的司机将车开到酒店门口。陆云琛为她拉开车门，手势标准得像酒店门童。车内空间宽敞，两人却各据一端，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人的距离。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璀璨的河，无声地奔向黑暗的远方。

“婚后你住城西的别墅，我住公司附近的公寓。”陆云琛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需要共同出席的场合，秘书会提前通知你。其他时间，我们互不干涉。”

何诗情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来看她。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真实，“不要对我抱有期待。这只是一场交易。”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在那一分钟的绝对黑暗里，何诗情听见自己很轻很轻地说：

“我知道。”

声音散在黑暗里，像一声叹息。

她知道。从签下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开始，从看见契约末尾精确到日的终止期限开始，从婚礼前夜把少女时代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锁进抽屉开始。

车子驶出隧道，重归光明。陆云琛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两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七百三十天，倒计时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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