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佛爷的棋局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我跟着刘开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西安城湿漉漉的街道上，陈胖子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搓着手跟在后面，嘴里不停絮叨着“既来之则安之”、“跟着刘哥和三哥有肉吃”之类的屁话。

刘开阳对这座古城似乎熟门熟路，他专挑那些灯光昏暗、人影稀疏的小巷子穿行。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像一头在雨中潜行的黑豹。他不说话，甚至不回头看我们是否跟上，但那种无形的气场，让你觉得跟丢他就是自寻死路。

陈胖子凑近我，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三哥，这刘哥……什么来头？佛爷跟前的大红人？我看他这派头，不像一般跑腿的马仔啊。”

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我心里也满是疑问。佛爷要见我，却派了这么个煞神来接，而且接到的“见面礼”就是四大天王的联合悬赏通缉。这哪里是“见”，分明是“押解”，是“审判”的前奏。小月怎么样了？老赵知不知道我已经到了西安？判官的死，到底是谁的手笔？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神经。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我们停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仿古建筑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白灯笼，在雨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用瘦金体刻着三个字：??“听雨阁”??。像是个茶馆，但门口连个迎客的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刘开阳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老檀香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映照出一个打盹的老头身影。刘开阳看也没看那老头，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走向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一条回廊连接着几间独立的雅舍，廊下挂着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雨打芭蕉，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地幽深寂静。刘开阳在其中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门从里面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在门内，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像探针一样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刘开阳身上，微微颔首：“小哥，辛苦了。”

然后，他才看向我，笑容不变：“这位就是张染张小哥吧？久仰。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陈胖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

“陈……陈金牙，道上兄弟给面子叫一声金爷！”陈胖子赶紧挺了挺肚子，脸上堆起职业性的谄笑，“跟三哥是过命的交情！”

灰衫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侧身让开：“外面雨大，三位请进。师爷已等候多时了。”

??师爷？?? 不是佛爷？我心里一沉。

房间内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线装书，熏香炉里袅袅升起青烟。靠窗的茶海前，坐着一个穿着藏蓝色绸缎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他看起来不像黑道巨擘，更像一位退休的学者。

这就是师爷？佛爷的心腹？

“坐。”师爷没有抬头，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关中口音。

我们三人依言在茶海对面的红木椅子上坐下。刘开阳依旧沉默，像一尊雕塑坐在我旁边。陈胖子则有些局促，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

师爷烫好杯，夹起茶叶，冲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仪式感。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上等的普洱。

“雨夜奔波，喝杯热茶，驱驱寒。”师爷将三杯澄亮的茶汤推到我们面前，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张小哥，受惊了。”

我端起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瓷器的温润，但心里却一片冰凉。“师爷客气了。不知佛爷召我来，有什么吩咐？”

师爷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吩咐谈不上。佛爷惜才，尤其是像张小哥这样，身怀绝技，又能在乐至县那种凶险之地全身而退的年轻人。”

他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裹着棉花针。“乐至县的事，阎罗那边有些误会，判官更是……哎，性子急，走了极端。佛爷已经斥责过阎罗了。至于外面那些风风雨雨，”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其他三位天王那边，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佛爷自然会替你周旋，张小哥不必过分担忧。”

替我周旋？我心中冷笑。这通缉令恐怕就是你佛爷放出去，再来当好人“周旋”的吧？

“多谢佛爷和师爷。”我脸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道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佛爷的这份‘看重’？”

师爷笑了笑，笑容里透出老谋深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山西那边，最近发现了一座大墓，据说是春秋时期一位晋国侯爵的安息之地。墓穴的风水格局极为罕见，叫做‘苍龙饮涧’，寻常人连墓门都摸不到。主持此事的是中原的魏爷，他广发英雄帖，邀请各方能人异士共同探墓。佛爷的意思，是让你，带着开阳，代表咱们西边，去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的任务，就是用你张家的祖传本事，找到墓穴，破解里面的机关。最重要的是，如果墓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跟星图、跟古老秘密有关的，务必拿到手。”

星图！果然是为了这个！乐至县的锁子甲星图，就像一块丢进池塘的石头，已经激起了层层涟漪。

“师爷，我……”我试图委婉拒绝，“我就是个半吊子，家学早就荒废了，恐怕难当此任。再说，魏爷那边能人辈出……”

师爷抬手打断了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只是内容让人不寒而栗：“张小哥不必过谦。你的本事，佛爷心中有数。至于你的顾虑……呵呵，你放心，你的那位红颜知己小月姑娘，我们已经安排到了非常安全的地方‘静养’。还有你在老家的父母，身体也都硬朗，佛爷特意派人送了些补品过去，让他们安心养老。”

我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们果然对小月和我的父母下手了！这已经不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和挟持！

愤怒和恐惧像野火一样在我胸腔里燃烧，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我。我不能冲动，小月和父母的命都捏在他们手里。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向师爷，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聊了聊天气。

我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开阳。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我似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陈胖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和茶壶里开水翻滚的咕嘟声。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好。我去。”

师爷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很好。张小哥是明白人。开阳会全程协助你，陈兄弟也算是个机灵人，你们三人正好互补。具体事宜，魏爷的人会联系你们。记住，佛爷要的是结果。”

他端起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彻底成了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推进了一个更庞大、更凶险的棋局。晋侯墓，“苍龙饮涧”，魏爷，还有那不知指向何方的星图秘密……

我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刘开阳也默默起身。陈胖子赶紧跟着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们三人走出“听雨阁”，重新回到冰冷的雨夜中。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隔绝了那虚伪的茶香和温暖的灯光。

陈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哭丧着脸说：“三哥，咱这……这是上了贼船了啊！”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西安古城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中的那团火。

刘开阳沉默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这条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为了小月，为了父母，也为了揭开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晋侯墓，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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