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渊回响

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重得像是阖上了一具棺材盖。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城市特有的污浊气息。我站在路边，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证据不足，予以释放。”那个穿着制服的人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我知道，这是老赵的安排，是“猎古行动”的一部分。我得回到暗处，回到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自由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自由，比拘留所那方寸之地更令人窒息。判官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小月被送走了，音讯全无。我现在是“张染”，一个刚刚从警方手里侥幸脱身的盗墓贼“三哥”，一个被阎罗王和那个神秘“佛爷”盯上的、知道太多秘密的“叛徒”。

每走一步，都感觉后背发凉。街上行人匆匆，雨伞遮挡着面孔。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巷口阴影里似乎一闪而过的人影，报刊亭后那双窥探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暴露在无数放大镜下。是警察的暗中保护？还是“佛爷”无处不在的眼线？或者兼而有之？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几乎要让人发疯。

我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喘口气，理清思绪。我拐进一条熟悉的、嘈杂肮脏的小巷，巷口有个支着红色雨棚的苍蝇面馆，油腻的招牌在雨中闪烁——“老马家拉面”。这里是以前和小月偶尔会来碰头的地方，鱼龙混杂，反而相对安全。

“一碗牛肉面，加辣，多放香菜。”我找了个最角落、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低声对忙碌的老板喊道。热腾腾的食物，或许能驱散一点骨头缝里的寒意。

面还没上来，我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雨声敲打着雨棚，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来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结实的线条。他个子很高，坐着也比我高半头，寸头，眉眼锋利，脸色是一种常不见阳光的苍白，整个人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黑曜石，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各种细小的陈旧伤疤，安静地放在油腻的桌子上，却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力量感。

是生面孔。但那种气息，我在地下世界里嗅到过类似的——是那种常年与死亡、与地底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味道，比判官更内敛，也更危险。

他没看我，目光平视着前方雨幕，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像石头摩擦：

“张染？”

我心脏一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依旧不看我，自顾自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出几个字：

“佛爷要见你。”

佛爷！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果然来了！比预想中更快，更直接！他不是通过阎罗王，而是直接派来了人！这个人……我飞速打量着他，沉默，冰冷，像一把出了鞘却隐而不发的古刃。是“佛爷”的亲信？还是另一个层面的“执行者”？

就在我脑中电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面馆的沉闷。

“老板！一碗肥肠面，多加肠！饿死老子了！”

一个胖子，像颗球一样滚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风。他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射，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我和黑衣人对坐的角落。

“哟！这不是三哥吗？”胖子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屁颠屁颠地就跑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凳子发出痛苦的**。“可算找着您了！您这回可是出名了！”

是陈胖子。道上混的掮客，消息灵通，但也像个滚刀肉，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他这时候出现，绝非偶然。

我还没说话，陈胖子就凑近我，压低声音，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市侩的热情，语速极快：“我的三哥诶！您还在这儿悠哉吃面呢？您知不知道您现在已经成了四大天王联手悬赏的红人了？黑市上，您这颗脑袋，值这个数！”他偷偷比划了个手势，数字惊人。

他喘了口气，眼神瞟了一眼我对面纹丝不动的黑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真正的焦急：“都说乐至县那趟活儿，就您一个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还带走了最重要的‘钥匙’！那件锁子甲，听说里面藏着张古代的藏宝图，是真是假？我的爷，您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藏宝图？星图果然是藏宝图！我的心沉了下去。消息传得这么快，而且添油加醋，这分明是要把我往死里逼！这背后，肯定有判官死后，有人故意散播，要借刀杀人！

陈胖子还在絮叨：“三哥，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有啥路子，带兄弟一个？这几位爷的赏金虽高，但也得有命花不是？咱俩合作……”

“他哪儿也去不了。”

一直沉默的黑衣人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我和陈胖子。“佛爷要见他。现在。”

陈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打量了一下黑衣人，似乎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不好惹的气息，但金钱的诱惑显然更大。他舔了舔嘴唇，胖脸上挤出一丝谄媚又强硬的笑：“这位兄弟，面生啊？哪条道上的？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三哥是我先找着的……”

黑衣人根本没看他，只是对我微微偏了下头：“走。”

陈胖子不干了，猛地站起来，想去抓我的胳膊：“三哥！别听他的！跟我走，我知道条路子……”

他话音未落，黑衣人身形一动！

快！快得我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也没见他怎么大幅动作，只是手腕一翻一扣，陈胖子那只肥胖的手就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陈胖子“嗷”一嗓子，疼得脸都扭曲了，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壳的乌龟，踮着脚尖，动弹不得。

“哎哟哟……轻点！兄弟！手要断了！”陈胖子嚎叫着。

黑衣人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陈胖子的脖颈侧方，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他瞬间昏厥。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面馆里其他几个食客吓得赶紧低头扒饭，老板也缩回了后厨。

“刘开阳。”黑衣人看着痛苦不堪的陈胖子，终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要么滚，要么，死。”

刘开阳。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沉甸甸的。没听过，但这份身手，这股狠劲，绝非寻常角色。

陈胖子疼得冷汗直流，眼珠子乱转，显然在飞速权衡。打，肯定打不过。跑？到嘴的肥肉又舍不得。他忽然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对着刘开阳嚎道：“行行行！大哥！您厉害！我滚，我滚还不行吗？您先松手……我这就走……”

刘开阳冷冷地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

陈胖子揉着红肿的手腕，龇牙咧嘴，却没立刻离开，反而退后两步，哭丧着脸对刘开阳说：“这位……刘爷是吧？您看，三哥现在这情况，四面楚歌啊！您二位这么走出去，目标太大！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门路熟啊！开车、安排住处、打听消息，都是一把好手！您带上我，绝对是个帮手！我不要赏金，就想跟着三哥……和刘爷您，混个前程！”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半真半假，但那副死皮赖脸、硬要贴上的劲儿，倒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开阳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块牛皮糖十分厌恶，但他似乎顾虑到外面的确可能不太平，带着我这个“目标”容易暴露。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询问，又像是最终决定。

我心中冷笑。陈胖子这货，无非是舍不得我这条“大鱼”，又怕独自行动被其他寻赏金的人干掉，想找个厉害的靠山，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带上他，是个麻烦。但不带他，让他出去乱说，可能更麻烦。

刘开阳最终没再驱赶陈胖子，只是对我重复了那两个字：

“走。”

我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而阵阵抽痛。我看着刘开阳冷峻的侧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搓着手、眼巴巴望着我的陈胖子。

佛爷要见我。是福是祸？是审判，还是新的利用？

刘开阳，是引路人，还是押送者？

陈胖子，是累赘，还是变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拘留所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现在，路的前方，出现了新的岔口，通往更深的黑暗。

“面钱。”我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对后厨喊了一声，然后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走吧。”我说。

雨还在下，我们三个人，各怀鬼胎，走进朦胧的雨幕里，走向那个被称为“佛爷”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西安。等着我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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